到了機場，我把車停進停車場，熄了火，坐在車裡沒動。
這輛車她開過很多次。
每次她開完，座椅都會調得很靠前，方向盤調得很低，後視鏡也調過。
我都要重新調一遍。
從今往後，不用調了……
我走進候機大廳，機場的廣播在頭頂響著，女聲甜美，播報著航班信息。
「一張去昆明的機票，最早的。」我把身份證和銀行卡遞過去。
工作人員接過身份證和銀行卡：「先生，經濟艙還是……」
「經濟艙。」
「好的。」
刷完卡，她把機票和身份證遞過來，我接過，道了聲謝，轉身往安檢口走。
排隊的人不多，前面站著一個小姑娘，背著雙肩包，扎著馬尾，正在跟電話那頭的人說「到了給你發消息」。
真好啊，她到了地方，還有人牽挂。
掛了電話，她把手機揣進兜里，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帥哥，你也是一個人去昆明啊？」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她笑了一下，轉回頭，馬尾辮在腦後晃了晃。
過了安檢，我走到登機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一架飛機正在滑行，越來越快，然後離開地面，收起起落架，往暮色里飛去。
我盯著那架飛機，一直看到它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雲層里。
「前往昆明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東航MU5864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身，跟著人流往前走。
登機，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帶。
很巧的是剛才那個姑娘坐我旁邊。
飛機開始滑行，越來越快，然後一輕，窗外的地面飛速後退，整座城市變成點點星光。
我看著那些城市燈光，腦子裡空空的。
什麼也想不起來。
那些人的臉，那些說過的話，那些做過的事，都像被這場離別沖刷過，變得模糊不清。
重慶，再見了。
俞瑜，再見了。
……
飛機落地昆明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
走出航站樓，我坐上一輛計程車。
「帥哥，去哪裡？」
「神州租車。」
「哪個？神州租車的站點很多的。」
「市區的吧，隨便一個就行。」
「上來吧。」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往前開，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掠。
我看在玻璃床上，看著寫作陌生城市。
昆明的夜很安靜，沒有重慶那麼多坡，那麼多坎，那麼多上上下下的路。
「來旅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一眼。
「算是吧。」
「一個人？」
「嗯。」
「瀟洒。」司機笑了笑：「要不要去商K玩玩？小姐質量絕對好……」
「不用，不用。」
怎麼昆明的司機和重慶的一個德行？
不知過了多久，車子停在一家租車行門口，我掏出錢包，付了錢，推門下車。
租車行還開著門，一個年輕小夥子正蹲在門口抽煙，看見我，站起身，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租車？」
「嗯，SUV，能跑長途的。」
「去哪兒？」
「香格里拉。」
「SUV有，」他轉身往裡走，「這邊，看看這輛。」
我跟進去。
露天停車位里停著幾輛SUV，有漢蘭達，有CR-V，還有一輛坦克300。
我指了指那輛坦克300：「這輛，多少錢一天？」
「300，手機下單。」
「行。」
我從兜里掏出手機，開了機。
剛一開機，一天天簡訊就跟發電報似的彈出來。
我視而不見，很快下了訂單，又很快關上機。
辦完手續，找了個營業的便利店，買了吃的喝的，便開著車，跟著導航往大理駛去。
此刻，我只想逃離這裡。
彷彿只有逃離了這座城市，俞瑜才不會追到我。
昆明的夜很黑，沒有重慶那麼多燈火，路燈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昏黃，在路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光。
我開著車，穿過這座陌生的城市，往那個更陌生的地方去。
……
到大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四點多了。
我把車停在洱海邊的環海東湖，熄了火，推門下車。
風從洱海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涼意，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我走到路邊的石頭上坐下，點上一根煙。
洱海很黑，看不見水，只聽得見波浪拍岸的聲音，「嘩……嘩……」
對岸的燈火零零星星，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抽著煙，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湖水，腦子裡的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
……
我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又點上一根。
一根接一根。
煙盒空了，我把空煙盒捏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站起身，腿有點麻，晃了一下才站穩。
我走回車上，發動車輛，駛向古城。
第二天，我在古城旁的客棧醒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上，暖洋洋的。
我坐起身，看著這間陌生的房間，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起床，洗漱，出門。
古城裡已經有很多人了，遊客、商販、背著畫板的畫家、抱著吉他的歌手。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條條小巷，跨過一座座石橋。
路過一家賣手鼓的店，店主正坐在門口打鼓，節奏歡快，引得幾個遊客駐足。
路過一家賣鮮花餅的店，門口排著長隊，空氣里飄著甜膩的香味。
路過一家賣銀飾的店，櫥窗里擺著各種銀器，在陽光下閃著光。
我走得很慢。
不急，也不趕。
反正也沒有人在等我。
走到一家書店門口，我停下來。
書店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時光客棧」。
我推門進去，書架上擺著各種各樣的書，有新的，有舊的，有中文的，有英文的。
我隨手抽出一本，翻開扉頁，上面寫著幾行字：
「3月，一個人來到大理，在這裡待了三天，去了洱海，去了蒼山，去了三塔。走的那天，在書里寫下這幾行字。希望下一次來，不是一個人。——楊柳」
我合上書，放回書架。
旁邊還有幾本，扉頁上也寫著字，有的寫得很長，有的只寫了一個名字，有的什麼也沒寫，只在角落裡畫了一朵花。
我走到櫃檯前。
店主是個年輕姑娘，正低頭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隨便看看。」
「嗯。」
她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看書。
我在書店裡待了很久，翻了幾本書，又放回去。
離開的時候，我拿了張便利貼紙貼在牆上，寫下：「1月2日，一個人來到風花雪月的大理。——顧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