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頓飯吃完,林家人都各自早早歇去。
正房屋內,一盞如豆的油燈擱在炕桌上,映著兩老的身影。
周桂香收拾完碗筷上來,坐在炕沿邊,手裡納著護膝,卻有些心不在焉,嘆了口氣,
「清河那孩子,從小到大還沒在外面過過夜,雖說那院子是咱們的,可畢竟沒盤炕,夜裡燒柴火也頂不住長夜寒,萬一凍著了可怎麼好?」
林茂源寬慰道,
「明日多讓他們帶兩捆乾柴,再塞個火盆,那屋裡就不會冷,況且......」
林茂源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晚秋總是家裡外頭兩頭跑,聚少離多,趁這個機會,讓他倆單獨在那邊住上幾日,也好培養培養感情,年輕人,總得有自己的日子過。」
周桂香聽了,手裡的針線停了停,想想也是,
「說的也是這個道理,只是這心裡空落落的,
你想想,明兒一早,清舟和清流去走水路,一去便是三四天,
晚秋和清河去鎮上住著,這一大家子人,到了快過年這節骨眼上,反倒像鳥兒似的往外飛,家裡一下子就冷清了。」
「日子不就是這樣么。」
林茂源吹熄了油燈,躺了下來,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寬厚,
「想要進財,就得出門,哪能事事周全,只要孩子們平安,在外頭能吃上熱乎飯,這就夠了,睡吧,明兒還得早起烙餅子呢。」
「嗯。」
周桂香掖了掖被角,也躺下了。
與此同時,南房炕上,晚秋和林清河並排躺著,窗紙透進一點清冷的月光。
林清河側過身,手臂一攬,便將晚秋整個圈在了懷裡。
他下巴抵在晚秋的發頂,悶悶地說道,
「晚秋,以後不許再說你自己一個人去外面,聽到沒?不管去哪兒,都得帶上我,你在我眼前,我心裡才踏實。」
晚秋輕輕一笑,
「什麼時候你說話也這麼直白了?」
林清河耳朵一紅,
「還不是跟你學的,你快答應我!」
「好,我答應你,以後無論去哪兒,咱們都在一起。」
「....」
天還未亮透,臘月廿三的晨色混著陰霾,壓得人呼吸都帶著白霧。
晚秋先醒來,輕輕挪開林清河橫在腰間的胳膊,悄無聲息地爬了起來。
可她剛一動,林清河就跟燙著似的驚醒了,迷迷糊糊就往她身邊蹭,
「晚秋....」
「嗯,」
晚秋回頭,在昏暗裡按了按他的手,
「該起了,早點收拾東西。」
林清河這才清醒過來,想起今日要搬去鎮上,那點子困意立馬散了,麻溜地翻身下炕,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摸衣裳。
正房那邊,周桂香早已點亮了灶膛里的火,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她手腳麻利地和面、擀餅,一張張麵餅貼在鍋沿,不一會兒,麥香混著柴火氣就溢滿了小屋。
天冷,她特意多烙了許多,摞在簸箕里晾著,硬邦邦的,正經耐放。
院子里也有了動靜。
林清山起得最早,披著件破棉襖,踩得地上的薄霜咯吱響。
他推開雜物間的門,把那張大竹床扛了出來,又抱了幾捆干透的柴火,一路拖到碼頭,將東西放上船。
林清舟和林清流也來了,兄弟倆合力將幾大包貨物,穩穩噹噹地搬上船,東西多,跑了兩趟才搬完。
東西歸置好,兄弟三人一用力,清水號划入河面。
這時候晚秋和林清河也過來了,各自背著包袱,裝著鋪蓋衣裳,
還有周桂香也跟著,一手提著一個籃子,裡面裝的滿滿當當的都是剛烙好的餅子和饃饃。
「來,拿去,這是你們的,這是晚秋他們的。」
兩個籃子分別給了林清舟和晚秋。
「出門在外,都別餓著了,該吃就吃,沒得吃就買著吃,別省錢。」
「娘,別忙活了,天冷,你回去再睡會兒吧。」
晚秋看著周桂香操勞的臉龐,心頭一酸。
「這哪行,送出門的孩子,哪有不看著的道理。」
周桂香攏著手,站在岸邊,看著他們一個個上了船,直到林清流一撐篙,
「娘~快回去了!」
周桂香站在岸邊揮手,
「河裡風硬,餓了就啃兩口,別捨不得吃,聽見沒?!」
「曉得了~~」
目送船隻離開,林清山摟著周桂香的肩膀,
「好了,娘,我們也快回了,今個兒這風冷得很!」
「....」
清水號一路南下,沒多久就到了河灣鎮,今個兒想著要收拾房間,出發時間早,等到了河岸,張大江那邊的攤子還沒開起來,
打眼一看,正在裝草板,不過正好,板車也在。
林清舟直接吩咐,
「小五,你下去,幫著他們把東西拉過去。」
林清流船槳一放,
「得嘞!」
林清流一路小跑,很快就把茶攤上的板車拉了過來,三個人一起,到底也沒什麼太沉的東西,一趟就把所有傢伙什都帶過去了。
這時候張大江見林家搬著床過來,也過來跟林清舟打招呼,
「小三爺,今個兒這麼早?這是....」
林清舟也不繞彎子,
「晚秋和清河在院子里住幾天,你們兩口子早起給他們添兩雙筷子,晌午晚上就不用管了,該多少飯錢我都給你。」
張大江一愣,等反應過來,想起了清河是林家四子,晚秋也就是他那養媳,就是那個正兒八經在官家船廠做工的女匠人!
自然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嘴上連連說道,
「哎呀,不過就是添兩雙筷子,那犯得著提錢的事,你放心,交給我們兩口子,絕對餓不著他們的!」
林清舟也不多說,只擺擺手,
「行了,你忙你的。」
「要的,小三爺,那我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