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的日子像被風吹著轉的紡車,快得讓人眼花。
眨眼就到了臘月廿一。
從縣裡送了一回貨回來之後,林家的船就再沒往外面跑,整日就是拉土坯,送那些小夥子去鎮上院子里幹活。
土坯牆已經砌到一人高,青磚牆更是封了頂,只等上樑。
後生們手上磨出的繭子厚了一層,連李永福和趙天生這兩個暈船的,
如今也能扛著半摞土坯穩穩走在跳板上,再不見當初那副蔫樣。
這天,日頭難得暖了些,
周桂香正坐在堂屋門檻上理干藥草,土黃趴在旁邊,尾巴時不時掃一掃周桂香的小腿,
還沒曬一會兒,院門就被敲響了,土黃兩隻爪子往前一趴,撅著屁股伸了個懶腰,自己走進屋裡不出來了。
周桂香暗罵一句「你還曉得躲」就起身去應門,
「誰啊?」
「桂香妹子,在家不?」
是李德正的聲音,周桂香連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拉開門就看見李德正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七八個壯勞力,肩上扛的,手裡抬的,還有板車上拉的,全是長短不一的木料,松脂的香氣混著冷風飄進來。
「喲,里正來了,快進屋坐!」
周桂香連忙側身讓路,目光掃過那些木料,心裡瞬間明白了,
前幾日清舟就說過,五家造船的木料統一送到林家後院,方便林家加工。
周桂香早早就把後院空地騰了出來,就等著這些木料呢。
李德正領著人進了後院,盯著人把貨卸了,看著空地上整整齊齊碼好的木料,
「虧得林家院子敞亮,擱別家那小院,這幾十根木頭塞都塞不下。」
幾個壯勞力吆喝著把木料碼齊,扛著空扁擔,拉著板車走了。
走在最後的小夥計搓著凍紅的手,湊到領頭的身邊,壓著嗓子嘀咕,
「叔,這清水村邪乎得很啊,我記得好像沒多久之前,那誰家送過一批大料,
當時也說,沒想到是送進村裡的,這才多久,又來這麼一遭?」
領頭的人叼著根乾草,回頭瞥了眼林家後院堆得小山似的木料,吐了口白氣,白氣在冷天里散成一片,
「嘖嘖,這回量更大呢!估摸著要造好幾艘船,我跑了這麼多年活,還沒見過一個村子攏共要這麼多造船料,怕不是要搞船隊?」
旁邊另一個扛扁擔的湊過來,
「這村子看著也沒什麼富戶啊,搞這麼大的陣仗?也不知道造這麼多船跑啥營生。」
「管他跑啥,銀錢給夠就干,咱們就是個送貨的。」
「要是真發達起來,都是一個鎮上的,咱們也能瞧得著,等著看唄。」
「....」
幾人的說笑聲漸遠。
李德正這邊還在林家跟周桂香說話,
「桂香啊,木料都齊了,數了好幾遍,一根不少,成色都是各家挑的最好的,你放心。」
「往後要是有啥缺的,不管是人手還是材料,你只管跟我說,村裡人都盼著這船早點上水,肯定全力配合。」
周桂香笑著點頭,心中複雜,
這些木料哪一樣不是各家摳了好幾年,有的還賣了年豬,掏出壓箱底的銀子才湊夠的?
雖說林家頭年不收工錢,折成分紅,但真要是有個閃失,各家血本無歸,
再好的鄰里,也是利字當先,這事要是敗了,林家這名聲也就徹底消散了。
可這話她不能說,說出來晦氣,也寒了大家的心。
周桂香甩來心思,笑道,
「有里正這句話,我們就安心了,清舟他們都有章程,晚秋也跟船廠的師傅學了這麼久,不會出岔子的,就是苦了村裡這些後生,大冷天的跟著忙活。」
李德正連連擺手,
「這就什麼苦不苦的,這年頭守著幾畝地刨食,一輩子也翻不了身,你們林家肯帶著咱們邁出第一步,
是咱村的福氣,有什麼你儘管開口,我這個當里正的,絕不會袖手旁觀。」
周桂香聽了心裡稍定,又想起鎮上那處快起好的新房,還有河面上日日往返的船,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幾分,
「借里正吉言,但願這船能順順噹噹下水,咱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送李德正出門時,風刮過後院的木料堆,松脂的香氣混著冷意飄過來。
周桂香回頭望了眼那堆得整整齊齊的木料,土黃見人走了,又從屋裡探出頭蹭了蹭她的腳踝,
她攥了攥袖口,把那點翻湧的擔憂悄悄壓回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