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跟著夥計穿過前堂的書架,墨香混著新紙的氣味愈發濃郁,後堂暖閣里,寧春正伏在案上核對數目,
見他進來,忙放下手裡的算盤起身,
「林三郎來了?快坐,喝口熱茶暖暖。」
林清舟也不客套,把背簍放在案邊,掀開粗布,
十三隻竹包整整齊齊碼著,
五隻小號,背帶編得細密柔韌,特意加了層軟竹篾內襯,不會勒得肩膀生疼,
八隻大號的,包身挺括卻不笨重,篾條打磨得滑不留手,連邊角的收口都一絲毛刺也無。
林清舟拿起一隻小包,翻到里側角落,指尖點了點一處不起眼的編織紋路,
「寧掌柜你瞧,這是給你供貨的專屬暗紋,旁人就算仿了外形,也仿不了這內里的記號,省得有人拿別家的貨來充數。」
寧春湊過去細看,那暗紋藏得極巧,不特意翻找根本看不見,編得和包身的紋路渾然一體,不由得撫掌讚歎,
「三郎這心思!既護了我文華堂的招牌,也護了你們林家的手藝,一舉兩得,
讀書人拎著去書院,體面又實用,比之前那批還要精細,這手藝最是騙不了人,下了多少功夫,出來的活就差不了。」
林清舟只淡淡笑了笑,
「家裡人都不敢馬虎,貨對得住掌柜的信任便好。」
他見貨已交割清楚,便起身拱手,
「時辰不早,我就不多留了。」
寧春也不強留,讓夥計抓了半包松子糖塞給他,
「給家裡小的嘗個鮮。」
林清舟道了謝,揣好糖,轉身出了文華堂。
他剛邁出門檻,餘光就掃到街角閃過半片青布棉袍的邊角,
「嗯...?」
林清舟腳步沒停,順著青石板路快走,拐過兩個巷口,
確定那影子還綴在後面三步遠的地方,才往河汊的方向走,腳步放得極穩,半分慌亂也無。
到了船邊,林清舟踩著跳板上去,
「有人跟著我。」
林清流原本還在悠閑的啃餅子,一聽這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壓著聲音問,
「在哪?」
話音未落,蘆葦叢里就傳來窸窣的動靜,果然有人跟到了岸邊。
林清流眉峰一挑,手腕一翻,從船艙里摸出一根磨得發亮的長棍。
他腳尖在船舷上一點,整個人像只輕捷的鷂子,翻身就躍下了船,落地時膝蓋微屈卸去力道,長棍「咚」的一聲頓在凍硬的岸坡上,
震得旁邊老柳樹上掛的霜凌簌簌往下掉,驚得葦叢里的幾隻水鳥撲棱著翅膀竄上高空。
他站得筆直,長棍斜指地面,肩背綳得平直,眼神冷得像河裡碎開的冰碴,掃向那叢晃動的蘆葦,
「滾出來!」
話音剛落,蘆葦叢里就鑽出個穿青布棉袍的男人,約莫三十來歲,袖口沾著點墨漬,臉凍得通紅,一看就是常在文墨鋪子周邊晃的人。
他一見林清流那架勢,知道這可不是好惹的,嚇得連忙擺手,拱著手往後退了半步,
「小郎君息怒!小郎君息怒!在下不是歹人,就是想跟郎君談筆生意!」
林清舟站在船頭,
「哦?若真只為談生意,方才在文華堂外,縣街路口,哪處不能攔我?偏要鬼鬼祟祟綴到這沒人的河汊?」
那男人臉瞬間白了一層,剛要開口辯駁,林清流動了。
他棉帽壓得極低,灰撲撲的圍巾裹到鼻尖,只露一雙狹長的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像浸了寒潭的墨,沒半點溫度。
手腕一抖,長棍像陡然活了過來,棍梢帶著破風聲點向對方腳邊的凍土,「咔」的一聲,冰碴混著凍硬的土塊炸開來,濺了那男人一臉。
不等他反應,棍身已橫著卡住他的脖頸,將他整個人抵在老柳樹的粗樹榦上,動作快得只剩殘影。
「還敢撒謊?」
聲音從圍巾里悶出來,低低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狠勁。
他棍梢微微用力,壓得那男人脖頸處的皮膚泛出紅痕,連吞咽都不敢,
「還不趕緊跟小爺說實話!」
那男人嚇得渾身哆嗦,棉袍下擺都洇出點濕痕,連忙磕磕巴巴說實話,
「是,是我家掌柜讓跟的!文華堂的竹包賣得太火,我們找了許久貨源都沒影,
今日見郎君眼生,又進了文華堂,就,就想跟著看看....」
林清舟掃了眼對方的神情,便知道沒說謊,他也不會這樣去為難一個跑腿的,
便抬了抬下巴,
「放開。」
林清流聞言,手腕一轉,長棍像滑溜的蛇似的從對方脖頸上撤開,
順勢在對方肩窩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拍得那男人一個趔趄,險些栽進蘆葦叢里。
他重新靠回船舷,棍梢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船板,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斜睨著對方,邪氣又勾人,
這時候林清舟開口,
「你們生意場上的事我管不著,但下次再敢鬼鬼祟祟綴著....」
林清流自動補齊了下半句,
「小爺直接把你扔河裡餵魚!還不趕緊滾!」
那人趕緊連滾帶爬跑出半里地,回頭望那藏在蘆葦叢里的河汊,還覺後頸涼颼颼的。
他摸著剛才被棍子抵得發紅的脖頸,心裡直犯嘀咕,
不就是賣幾個竹包嗎?
寧春那老狐狸至於養這麼凶的打手嗎?
還偏要選這沒人煙的水路送貨,遮得嚴嚴實實,藏著掖著的,幾個破包還怕人搶啊!
又不值幾個錢!
他打了個寒顫,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就跟掌柜說,這文華堂背後水深著呢,別為了點蠅頭小利惹麻煩。
這邊船上,林清舟握著櫓,跟林清流一前一後的划船返程。
林清流先開了口,
「三哥,你真是一點功夫都不會啊?
剛才那慫貨都快貼你後背了,你還走得跟逛自家後院似的,要是真遇上個手黑的,你現在都躺河裡餵魚了。」
林清舟划船的動作沒停,
「我一個農家子哪來的功夫學。」
「哎!」
林清流一拍大腿,
「我早就想說了,你讓我守那鋪子純屬浪費!我這種江湖人,就該跟你跑船,
你知不知道?打家劫舍的,收過路費的,十個有九個蹲在水路上,
剛才那只是個跑腿的,要是真遇上水匪,你連船往哪拐都不知道。」
林清舟沒反駁,這確實也是事實,以後水渡行的生意跑順了,難免不會遇上那些人,
想起剛剛林清流那耍棍的氣勢,林清舟開口,
「你那棍耍的不錯,得空了,教教我。」
「這哪來得及?你都一把年紀了,骨頭都硬了!
我這可是童子功,三歲扎馬步,五歲就練棍,你現在能學個什麼名堂出來,你還是讓我跟著你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