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被李大河說了也不惱，嘿嘿笑了一聲，端起碗來小口小口地吸溜著粥，總算沒再燙著自己。
沈雁等大家都動了筷子，自己也端起了粥碗，喝了一口，像是無意地問了一句，
"林三郎一來你就出去了，做什麼去了？"
李德正還沒來得及開口，李大海已經把碗"咣"一聲擱在桌上了，嘴角咧得壓都壓不住，
"哈哈，娘，我跟爹看船料去了！咱家也要造大船啦！"
這話一出口，整個堂屋安靜了那麼一眨眼的工夫。
"啊？造船？"
李大河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
李大山也愣了一下，轉頭看看他爹，又看看李大海，
"什麼船？造什麼船？"
連劉秀雲都抬頭了，臉上帶著明顯的意外。
李紅楓雖然聽不懂"造船"是什麼意思，但看大人們表情都變了，也跟著瞪大了眼睛。
沈雁的第一反應是把手裡的碗放了下來。
"啊？你說什麼呀！"
她的聲音比方才高了一截，眉頭擰起來，目光落在李德正臉上，
"家裡哪有錢給你們折騰？！你這該不會是看林家掙錢了，自己也魔怔了吧？！"
沈雁本身就挨著李德正，這時候一大聲說話，吵得李德正耳朵嗡嗡的，
"哎呀哎呀，你別急，先聽我說完。"
沈雁瞪著眼睛，要把李德正盯出個洞來，一副要聽李德正到底能說出什麼所以然來的樣子，
就聽李德正把林清舟今天來家裡的前因後果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水路的地圖畫好了，收益的賬算清楚了，村裡一共造五條船，林家頭一個找的就是自家。
哪怕一個月隔天跑一趟，也有三四兩銀子的進賬，造船的工錢林家不要現銀，折進分成里，
頭一年五五分，一個月也能分的一二兩，
第二年就改成三七分，林家只得三成，到了那時候，家裡的銀錢就來的快多了。
李德正盡量說的條理清晰，省的沈雁聽不懂。
沈雁聽著，眉頭沒有鬆開，但也沒有再打斷。
"雁，"
"村裡一共就五艘船，林家第一個踏進咱家的門，這是人家拿咱們當村裡頭一份的體面，
咱要是不接，回頭這五艘船給了別人家，人家跑起來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咱家還在這幾畝地里刨食，到時候你甘心嗎？"
沈雁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碗里已經涼了些的粥，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蹭著，心中也在糾結猶豫，
家裡這麼大攤子，兒子，孫子，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孫子，雖說老頭子當著村長，里正，每年可以少交一些糧稅，
但這麼一大家子，也就勉強夠糊口吃飯的，日子總歸是緊巴巴的。
對於林家的日子，村裡人都看在眼裡，說不羨慕是假的。
見婆婆沉默，劉秀雲這時候輕輕開口了，
"娘，我日日去林家學竹編，他們家的日子我看得清楚，
林家這幾個人，沒有一個閑著的，我看著他們家忙得團團轉，日子看著緊巴巴的，還跟咱們家借過銀錢，
可家裡添的東西是實打實的。"
"林家一頭牛配了板車，又配了車廂，鎮上院子也盤下來了，大船也有了，
說句實在話，咱們清水村論家底，林家要是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可人家掙了錢，沒有關起門來過，頭一個就想拉著村裡人一起干，
做竹編也想著咱們，如今又有了這種機會...."
她說到這裡，聲音有點發澀，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李紅楓，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抬起頭來看著沈雁，
"娘，就當是為了孩子...."
她說完這句話，堂屋裡安靜了片刻。
李大山了解自家媳婦兒的想法，也放下碗，開口接了一句，
"娘，這個機會錯過了，怕是再等不來了。"
李大海急得直搓膝蓋，嗓門壓著，可那股子勁兒壓都壓不住，
"娘！兩丈的大船啊！能裝五六百斤貨！跑一趟頂小船兩趟！我保證以後不偷懶了，我天天跟船跑！"
沈雁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終於問出了最要緊的那句話，
"造船....得花多少銀子？"
李德正早就等著她問這一句了，把數目報得清清楚楚，
"一丈的船，料錢加上櫓和槳，攏共五兩多銀子，不到六兩就能拿下來，兩丈的，翻一倍不止，得往十二兩上靠。"
沈雁一聽"十二兩"，手裡攥著的那雙筷子"啪"地擱在了桌上。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那話在嗓子眼轉了兩圈才出來，
"啥呀！十二兩銀子？咱們家存了這幾年，攏共才多少底子？"
她吸了一口氣，過了片刻，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我讓步了"的意味，
"那就造一丈的吧，五六兩銀子，咱家咬咬牙還能拿得出來，小船就小船，能跑就行。"
"娘~！"
李大海第一個急了，凳子被他猛地往後一頂，發出"吱嘎"一聲響，他整個人差點站起來，又被他爹一個眼神壓回去，
但他嘴上沒停，
"一丈的船裝二三百斤貨，咱家這麼多人，一趟出去連人帶貨擠得滿滿當當的，來回跑著也不痛快！
造個大的，走哪兒一船人就上了，多敞亮！小船緊巴巴的，跑兩年就後悔，到時候換船又得花一遍冤枉錢！"
李大山也開口了，聲音不急不緩的，
"娘，大海說得有道理，咱家四個勞力，一丈的船兩個人划都嫌擠，跑一趟裝不了多少貨，長遠看，還是大的合算。"
李大河也跟著點頭，
"娘，頭一回咬牙多花些，後面掙回來就是了。"
沈雁沒理幾個兒子，轉過頭去看著李德正。
她的目光裡頭有一種"你自己說"的意思，
這家是你當的，這話你得自己開口。
李德正被全家人看著，坐直了些，兩隻手搭在桌面上，
"我也想要兩丈的，既然要做這個事，就別畏手畏腳的，
造小船隻圖眼前省那幾兩銀子，往後跑起來嫌小了再換，那才是真正的糟蹋錢，
一步到位，往大了造，辛苦也就辛苦這一回。"
一家人嘰嘰喳喳的說著，都是一個意思，想造大船！
沈雁聽了，有些頹然的靠在椅背上，一家老小都看著她，眼睛里有期待，有急切。
她忽然覺得有些悶，心裡頭那口氣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想鬆口又捨不得那十二兩銀子，不鬆口又覺得自己像是那個拖後腿的。
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拔高了半截，
"個個都想要大的！怎麼不幹脆造林家那樣的！三丈長的大船！一步到位！多風光！"
李大海嘴比腦子快，開口就是，
"我倒是想呢，我問過了，林家那三丈的大船光成本就得三十兩銀子起步，把我賣了都湊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