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林家而言,這五艘船給誰跑,誰來跑,本質上沒有太大差別。
反正路線是林家的,收貨出貨的渠道是林家的,只要船在水上跑著,銀子就會往林家賬上流。
誰跑不是跑?
但選人這個權力交到李德正手裡,就不一樣了。
李德正當了幾十年的村長,村裡誰家勤快誰家懶,誰家厚道誰家滑頭,他心裡頭一清二楚。
林家如果自己出面挑人,挑中了誰,誰領的是林家的情,
可若是李德正來挑,那挑中的人領的就是李德正的情。
往後這些人跑船出了差錯,第一個兜不住的,就是李德正的臉面。
那李德正會怎麼做?
他一定會比林家更謹慎,更挑剔,把那些不靠譜的人家提前篩掉。
因為他丟不起這個人。
再者,把選人的權力交出去,對李德正來說,是一種莫大的信任和尊重。
他這個村長當了這麼多年,平日里村裡人敬他是敬的,可說到底不過是管些雞毛蒜皮的分水、分地、勸架的事。
如今林家把關係到全村人飯碗的事交到他手上,這分量,比什麼都重。
李德正心裡頭領這個情,日後林家但凡在村裡有什麼需要張羅的事,他李德正必然是頭一個站出來撐腰的。
一樁事,既讓李德正心甘情願替林家把關,又讓他對林家多了一份親近和信任。
既得利,又得人。
於是李德正一聽這話,果然大手一揮,
"你放心!這事交給我,錯不了,回頭我把各家各戶的底細過一遍,
挑四戶穩妥的人家出來,保准個個能吃苦,能幹活,絕不拖後腿。"
他說完,又低下頭去看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手指沿著河道比劃了一下,抬起頭來問林清舟,
"三郎,你方才說,船大概做個一丈出頭就夠用了?"
林清舟點頭,
"一丈到一丈半之間,一個人划著輕便,載二三百斤貨也穩當。"
李德正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下,眉頭微微擰起來,
"一丈半的船,比我想的小了些,咱們村裡人跑一趟貨不容易,能多裝些自然是想多裝些,
三郎,要是往大了做,比如做到兩丈,能行不?"
林清舟笑了笑,
"能做是能做,載貨自然也更多,但船大了,木料就得多用,耗材也跟著漲,造價至少要翻一番。"
李德正一聽"翻一番",眉頭又動了動。
他想了想,又自顧自的說道,
"那還是先看價錢,要是差得不多,能做大便做大些,日子長著呢,船造出來是要用一輩子的東西,不能光圖眼前省那幾兩銀子,往後嫌小了又後悔,
這事兒我得先去鎮上把木料的價錢摸清楚,心裡有了底,回頭跟那幾家人商量的時候,我也好張嘴。"
「正好,我這有一張船圖,你可以拿去參考一下。」
林清舟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張草圖,那是一張一丈大烏篷船所需的建造材料,各種材料所需標註的清楚。
是晚秋一早就交給他的。
李德正接過一看,上面果然寫的清清楚楚,雖說個別字他不認識,
但光看半邊,也能理解到是什麼意思。
李德正收好那張草圖,就站起身來,把腳上那雙鞋蹬了蹬實,
"我這就去鎮上走一趟,問問價。"
林清舟也跟著站起來,伸手把地圖卷好收進懷裡,順口說道,
"我家那條船今早正好給鎮上送一船土坯過去,算著時辰,這會兒也該卸完貨往回返了,
你要是急著去,不如跟我到林家碼頭等著,一會兒船到了,你順路坐上去,比走旱路快得多。"
李德正眼睛一亮,也不推辭,
"那敢情好!我就不客氣了!"
他說著已經邁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頭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雁!我出門一趟,晌午別等我吃飯!"
「曉得了!」
李德正邁出院門的時候,步子還沒跨過門檻,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李大海已經三兩步竄到了他身後,
"你跟著幹什麼?"
李德正眉頭一皺,腳步卻沒停,
"不幹活了?"
李大海理直氣壯地跟上,嘴裡嘟囔著,
"我去林家幹活啊,馬上要卸土坯了,那玩意兒費力氣,我去搭把手,又不是去搗亂,干正事兒呢。"
他一邊說一邊小跑幾步,跟在李德正側後方,跟林清舟並排的時候還咧著嘴朝人家點了個頭。
三個人沿著巷子拐了個彎,出了村口,腳下從泥路變成了河岸邊被踩實了的沙土路,軟乎乎的,走起來微微下陷。
李大海走了一陣子,終於憋不住了,湊到李德正邊上,壓著嗓門嘀咕了一句,
"爹,我上回跟你說造船,你把我一頓好罵,如今人家小三爺一來,你倒答應得爽快。"
李德正偏過頭瞪了他一眼,一肚子話想說,卻又不想當著外人的面貶低自家孩子,
若真讓林三郎覺得大海太笨,以後不帶著了,那可如何是好?
於是李德正只「哼」了一聲便不吭聲,
李大海被瞪了也不惱,嘻嘻笑笑的,反正自家也快有船了!他高興著呢!
三個人走了一刻鐘的工夫,河岸邊的地勢漸漸開闊起來,視野豁然開朗。
清水河在這裡拐了一道彎,水流比上游平緩不少,河面也寬了許多。
岸邊用木頭搭了一個簡陋的碼頭,就是林家碼頭了。
碼頭旁邊,四五條年輕漢子正三三兩兩地蹲著,有的靠在板車上說話,有的在岸邊蹲著往河裡扔石子。
板車上已經摞好了土坯,一摞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用粗麻繩捆著,只等船一靠岸就往上搬。
聽見腳步聲,幾個人回過頭來,看見李德正跟在林清舟身後走過來,原本說說笑笑的動靜一下子收斂了不少,
其中兩個蹲著的趕緊站起來,手裡的石子悄悄丟掉,往後退了半步。
"里正叔。"
走在最前頭的李見川喊了一聲,又朝林清舟點了個頭,
"小三爺,船還沒到,估摸還得一盞茶的工夫。"
李德正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別拘著,
"該幹啥幹啥,我就是跟著三郎來坐趟船去鎮上。"
他說著,在碼頭邊上站定了,目光落在那幾根打進河底的木樁子上,又沿著碼頭一路看到延伸到水裡的木板搭口,心裡頭忽然冒出幾分感慨來。
這個碼頭當初還是林家人帶著李見川和李銅柱一起,幾個男人叮叮噹噹的就干出來的。
那時候誰能想到,這不過是林家為了自家船方便停放下河的小碼頭,有朝一日會變成村裡人跑買賣的起點?
他還在出神,河面上已經傳來槳葉划水的聲響。
幾個人同時抬頭望去,清水河下游的方向,一條船正不緊不慢地逆流而上。
船身吃水不深,顯然是已經卸完貨的空船。
船靠岸的動作利落得很。
李順水拿起船頭一根竹篙往河底的泥里一撐一別,船身便穩穩地橫過來,貼著碼頭停住了。
李長林已經蹲在碼頭邊上,手一伸就把纜繩接了過去,在木樁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