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聽見這話，反手就是一句，
「你看我像不像船？」
「哎呀，爹，林家的船，能載十幾個人，上千斤貨，船尾還能掛張網，天天都能吃上魚......要是咱家也有船就好了......」
「你當船是什麼？砍幾根竹子扎個筏子就敢下水？你忘了？
當初林家造這條船，還跟咱家借過銀子，你知道那船花了多少銀子不？」
李大海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碾著一塊碎土，悶聲悶氣地說了句，
「家裡又不是沒有......」
話沒說完，李德正的眉頭就擰了起來，嗓門一下子高了半截，
「你個臭小子！你二哥年後就要成親，還有你跟你三哥，過兩年也該說媳婦了，
到時候聘禮，酒席，新房裡的家什，哪一樣不要錢？
你現在張嘴就要造船，都拿去給你折騰了，你想翻天啊？」
沈雁聽見院子里那動靜，手裡的菜勺在鍋沿上磕了一下，幾步走到堂屋門口，往院子里探了半個身子，
"孩子不就那麼一說嘛，你凶他做什麼？他心裡有數著呢。"
她說著走上前，順手在李大海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拂灰似的，
"趕緊進屋洗手去，菜都擺好了，就等你一個人了。"
她又轉頭朝李德正那邊揚了一下下巴，
"你也別杵在那兒了，進來吃飯，有什麼事不能吃了飯再說？"
李大海被他娘這一拍，後腦勺的勁兒一散，人也順著那力道往堂屋裡走了兩步。
李德正站在檐下，看著他那副垂頭往屋裡鑽的模樣，喉嚨里含了一聲沒出口的話，到底還是沒說，也跟著進了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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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小院，周桂香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見了兄弟倆推門進來，手裡的菜葉子擱在膝上，抬頭問了一句，
"你們回來了，那晚秋跟老頭子跟著小五回來？"
林清山在井台邊掬了把水洗臉，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應道，
"嗯呢，反正他也在鎮上，我們也省的等了，主要船上還有別家人。"
周桂香點了點頭，把手裡的菜葉子攏了攏，站起身來拍了拍圍裙上的泥，
"那我晚點再做飯吧，反正等著他們一起，你們倆先歇著。"
"對了，村裡那些小子們前前後後幫了幾天忙了，我看著也該把工錢給他們結一結了，清舟，你看給多少合適？"
林清舟正彎腰在井台邊洗手，聽見這話直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臉上的表情平平的，
"娘，先不急，等這攤子忙完了再說。"
周桂香聽了，手裡的圍裙邊角攥了一下，嘴裡"嘖"了一聲，像是心裡頭不大安生，
"雖說每天是管了飯的，可我心裡總是不踏實，人家大小夥子從早干到晚，推車搬貨的也沒少出力，咱們不能虧了人家。"
林清山聽見這話接過話頭，
"娘，你放寬心吧，虧不了他們的，咱們家做事什麼時候虧過人了？
你等著活兒都利索了，清舟那邊自然會把賬算得清清楚楚的，到時候一文錢都少不了他們的。"
周桂香聽他這麼一說，又看了看林清舟那張沉沉穩穩的臉，心裡那點不踏實到底也鬆了下來。
她擺了擺手，
"行行行，你們心裡有數就行，我不管了。"
她說罷轉身往灶房走，
林清舟點了點頭，轉身朝西廂房走去。
推開房門的時候，屋裡還殘留著午後日頭曬過的暖意，淡淡的。
他在門邊站了一瞬，走到窗邊那張大書桌前，在桌沿摸出火摺子，"嚓"地點亮了油燈。
燈芯燃起來的時候，昏黃的光先在桌面上鋪開了一圈，又慢慢漫到牆角，把那些暗處的輪廓也勾了出來。
他在桌前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草紙，一張一張地攤開，沿著紙邊的標註對齊拼合。
十幾張紙在桌面上鋪展開來，墨線連成一片，從青石鎮到白沙鎮，從梅子嶺到茶山坳，從泥窪村到黑水鎮的邊緣，
每一段河道、每一處碼頭、每一個岔河口，都被他這些天用腳步和船槳一點一點地拓了下來，落在紙上，連成一幅完整的模樣。
他在燈前站了很久，然後研墨提筆，抽出一張乾淨的紙，把那些分散的線條一條一條地收攏到這一張紙上。
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他放下筆，把紙托起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擱在桌角晾著。
這一方水鄉群山環抱，一條大河自北向南貫穿全境，居中樞紐是河灣鎮。
正北上游群山邊是青石鎮，再往西北深山藏著白沙鎮，
正西沿河是雙橋鎮，大河東側整片水網歸黑水鎮，
順著主河道往南下游，便是柳林鎮，
河水一路淌到最南端，歸入青浦縣地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