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這一嗓子果然管用。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三家的人都齊了。
三家的東西都擺出來了,圍觀的村民湊過來七嘴八舌地看熱鬧。
有人拿手指著單子上那些字,嘿嘿笑了一聲,
"你們這字都不認識,就敢畫押了?也不怕被人誆了。"
張大年家的婦人正把紅糖包往懷裡揣,聽見這話回頭瞪了那人一眼,嗓門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爽利,
"誆什麼誆!這是林家的船!林家你不知道啊?林大夫家的孩子!
你上回腰疼還是人家給看的方子!人家還能誆咱們?"
旁邊幾個人聽了也紛紛點頭,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接了話茬,
"林大夫家的人那肯定錯不了,上回我家那口子抓藥,林大夫還多送了兩副呢。"
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也在旁邊附和,
"就是就是,林大夫家的生意,肯定是正經生意。"
林清舟站在院子里,聽著這些話,若有所思。
之前張大江成婚,全家人來麻柳村的時候,見那些人都給爹打招呼還看不出什麼。
可今日,即使是到了麻柳村,父親的名聲,就能讓人放下心防。
林清舟默默想著,
名聲,還真是個好東西啊....
不過他也沒有多說什麼,送完貨,畫完押,背上空背簍,
沖院子里和門口的人拱了拱手,
"貨都送到了,我就先走了,還有別的村子要送。"
「各位鄉親,告辭了。」
林清舟背著空背簍出了張家院門,李海棠追到門口沖他喊了一聲,
"三郎!下回讓清山也來坐坐!"
林清舟回頭擺了擺手,步子沒有停,拐過巷口的土牆便沿著來路走回了河灘。
林清山正蹲在船頭搓著手等,見他回來把櫓一架,船身輕輕一晃,離了岸。
接下來的幾個村子,草甸村,蛤蟆塘,茭白盪,林清舟便熟門熟路了。
船沿著小河汊子一處一處地靠岸,
他背著背簍進村,單子一張一張地抽出來,名字一個一個地念過去,東西一件一件地遞到人手裡,
畫押、收單、走人,利利索索,沒有半點多餘的寒暄。
一個村子耽擱小半個時辰,一路還算順順利利地送過去。
偶有那些胡攪蠻纏的,說兩句重話也就過了。
從陳家窪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到西邊去了,河面上的光從明晃晃的金色變成了溫吞的橘紅,風裡帶上了一層涼意。
林清山停了櫓,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清舟,說了一句,
"幸好咱們今天不用去接人,不然這個點,指定來不及了。"
林清舟也抬頭看了看天色,把地圖折好收進懷裡,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
"大哥,找個岸邊咱們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再往上走。"
林清山愣了一下,把櫓往旁邊一擱,
"啊?還耽擱?不回了啊?"
林清舟靠在艙邊,語氣平平的,
"嗯,吃點東西,直接去黑水鎮,今晚在鎮上歇一晚,明日一早送完那邊的貨,再說。"
林清山想了想,撓了撓後腦勺,
"行是行,不過怕是要讓娘擔心了。"
林清舟抬頭看了他一眼,
"沒事,我跟清流說過了,他會招呼的。"
林清山"哦"了一聲,隨即咧嘴笑了,
"那行!那行!不讓娘擔心就行,這一天天的,是來不及折返。"
他把櫓往岸邊的方向一擺,船頭靠向一處淺灘,
"你等我一下,我先看看網子里有沒有魚,咱們也吃口熱乎的!"
他說著轉身走到船尾,彎腰把拖網拽起來,水淋淋的網兜出了水面,在斜陽的光里泛著亮晶晶的水珠,
網底沉甸甸的,裡頭有什麼東西在撲騰,水花濺了他一臉。
林清山"嘿"了一聲,把網兜往上提了提,咧嘴笑了起來,
「還真有!咱們有口福了!」
網底兜著兩條巴掌大的鯽魚,銀白色的鱗片在暮光里一閃一閃的,尾巴拍打著網眼,噼里啪啦地響。
他笑呵呵地把魚摘下來,拿草繩從鰓穿過去串好了,掛在船頭的櫓架上,又彎腰把拖網重新掛好。
"走,靠岸去!"
他竹篙往岸邊一點,船身貼著一處緩坡靠了岸,
兩人跳下船,先把船栓在一旁的大樹上,
這才將魚拎到岸邊的一塊青石板上,拿小刀利索地收拾起來,刮鱗、開膛、去內臟,動作又快又熟。
林清舟則上了岸,在附近的樹林里撿了些柴火,樹枝和落葉,攏了一小堆抱回來。
船上雖然備著木炭,但那是留著趕路時用的,能省就省。
林清舟把柴火在岸邊的避風處架起來,拿火摺子引著了枯葉,細柴慢慢燃起來,火苗舔著粗樹枝,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林清山把收拾好的兩條魚用一根乾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慢慢烤著,又從船上拿了鼎罐,倒了清水架在火堆上燒著。
趁著水還沒開,林清山站起身來在附近的林子里轉了一圈。
冬天的林子光禿禿的,落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他東瞅瞅西看看,在一棵樹洞邊上發現了一叢乾枯的野蔥,雖然葉子已經枯黃捲曲了,但地下的根莖還在,掐了一根聞了聞,蔥味還挺足。
他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挖了十幾根,又在一片背風的枯草叢裡找到了幾簇還帶著點綠意的薺菜,
葉子凍得有些發蔫,但摘下來聞著還有一股野菜的清香氣。
他把野蔥和薺菜攏了攏,用衣襟兜著回到火堆邊上。
"清舟你看!"
他蹲下來把兜著的野菜攤開在青石板上,
"野蔥,還有薺菜,正好放湯里。"
林清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接過野蔥在溪水裡洗了洗,拿小刀切成段丟進鼎罐里,又把薺菜擇乾淨了擱在一邊。
火堆上的魚已經烤得魚皮微微焦黃,香氣隨著煙飄散開來。
林清山拿樹枝把魚翻了個面,免得烤糊。
水開了,野蔥的清香味混著水汽升起來。
林清舟把擇好的薺菜丟進鼎罐里燙了燙,又捏了一撮鹽撒進去,拿木勺攪了攪。
兩人在火堆邊坐下來,一人端著一碗熱湯,烤魚擱在乾淨的樹葉上,等著稍微涼一涼。
林清山先喝了一口湯,燙得他"嘶"了一聲,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鮮!"。
他放下碗,拿手撕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魚皮烤得焦脆,魚肉白嫩滾燙,混著野蔥的清香味,他嚼了兩下眉毛都舒展開了。
林清舟也端起湯碗慢慢喝著,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一整天奔波的寒氣跟著散了。
兄弟倆一人再泡上兩塊干餅子,一頓飯吃的倒比有些人家裡還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