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邊安靜下來后,趙氏跑遠了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村道拐角,
只有她斷斷續續的罵聲還在風裡飄著,漸漸被蘆葦的沙沙聲蓋了過去。
林清舟提著孩子,轉身走到船邊,朝水裡還站著的林清山伸出手,
"大哥,先上來。"
林清山抓著他的手爬上岸,兩隻腳已經凍得通紅髮紫,踩在岸邊的泥地上直哆嗦。
他一邊擰褲腿上的水,一邊"嘶哈嘶哈"地吸著涼氣,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
"天爺...這水真跟刀子似的....."
林清舟把他扶到船邊坐下,從艙里扯了塊干布遞給他裹腳,又拿過那雙鞋襪放在他手邊,
"先擦乾,別急著穿,等腳回暖了再說。"
林清山裹著干布搓腳,凍得上下牙直打架,但還是咧嘴沖林清舟笑了一下,
"嘿嘿,好,那我先去船艙里待著。"
「嗯。」
沒過多久,村道那頭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趙氏抱著一隻灰撲撲的舊布口袋,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跑得鬢髮散亂,額頭上全是汗。
她跑到近前,彎著腰喘了幾口粗氣,把布口袋往林清舟面前一遞,聲音還帶著跑急了的那種沙啞,
"給、給你......二百文......你數數!"
林清舟接過布口袋,解開系口的麻繩往裡頭看了一眼,兩串銅錢碼得整整齊齊,一串一百文。
他沒有倒出來數,只是掂了掂分量,隨手把口袋系好,往懷裡一揣,
順勢就把一直抓在手裡的孩子鬆了手,推了回去。
沒了那大力的束縛,孩子猛地往前跑,生怕再被抓住了似的。
趙氏把男孩往自己懷裡一帶,蹲下來上上下下摸了一通,確認孩子好好的,這才站起身。
如今錢賠了,孩子回來了,她憋了一肚子話,想找回一點面子,想逞幾句口舌之快,
可她的目光一抬,正好對上了林清舟的眼神。
她忽然覺得後背發涼,像是被最毒的毒蛇給盯上了!連頭皮都在發麻!
方才那些想說的話,
什麼"別以為我石家好欺負","二百文算個屁",全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倒不出來了。
她下意識地把孩子摟緊了一點,把臉別開去,什麼也沒敢說,拽著孩子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想起什麼,也沒有回頭,嘴裡又開始大聲罵著石家人。
"沒種的男人!"
"偏心眼的老東西!"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賤皮子!"
罵著罵著,人拐過村道彎,聲音也聽不見了。
林清舟收回目光,轉身面對那些還沒有完全散盡的村民,雙手抱拳,朝四周拱了拱手,朗聲道,
"今日讓眾位鄉親見笑了,本是好好的一趟送貨,鬧出這些動靜來,攪了大家的臘八清靜,是林某的不是。"
他目光在方才那些幫過腔的村民臉上掃了一圈,語氣誠懇了幾分,
"方才幾位鄉親仗義執言,林某心裡記著,大冷天的,諸位肯站出來說句公道話,不容易。"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趙氏剛給的那隻布口袋,解開麻繩,把兩串銅錢都倒了出來,揀了其中一串,利落地拆開。
他走到方才那個叼煙杆子的老漢面前,不由分說把一小把錢塞進他手裡,
"老人家,感謝你仗義執言,這錢你拿去燙壺酒喝,暖暖身子。"
那老漢愣了一下,慌忙擺手,
"哎喲使不得使不得,我就說了句閑話...."
"閑話也有用。"
林清舟沒容他推,把錢往他手裡一按,轉身又走到方才那個第一個開口讓趙氏"該賠多少賠多少"的中年漢子面前,
同樣塞了一把銅錢進去,
"大哥,你方才替林某說了話,這份情我認。"
那漢子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手心裡黃澄澄的銅錢,臉上又是意外又是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說,
"這...我也就是看不過眼....."
林清舟笑了笑,又走到那個抱著胳膊的老婦人跟前,也塞了一把,
"嬸子,多謝你替林家說話。"
老婦人把銅錢攥在手裡,愣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拍了拍林清舟的手背,嘆了一聲,
"哎呀,你這孩子....自己賺幾個錢也不容易...."
那個叼煙杆子的老漢把錢揣進懷裡,吸了口煙,
"就憑你們林家當初把石大勇給治好,咱們都知道你們是好人,
石家冷心冷肺的,親兒子都往外趕,可咱們村裡人眼睛沒瞎。"
旁邊一個婦人也接話道,
"就是,石大勇那事兒我們都記著呢,他們石家自個兒不認你的好,我們可記著。"
那中年漢子攥著銅錢,又補了一句,
"小哥往後常來,咱們村的人心裡有桿秤,趙氏那脾氣,在村裡潑慣了,也就今兒個碰上你才吃了癟,咱們看了都解氣。"
林清舟一一點頭應著,又跟眾人寒暄了幾句,說了些"往後有事招呼一聲","臘八吉祥"之類的客氣話,這才轉身往船邊走去。
他跳上船時,林清山的腳已經擦乾了,正坐在艙里裹著干布搓腿,見他上來,咧嘴笑了笑,
"都整好了?"
「嗯。」
林清舟走到船尾,拿起竹篙在岸邊石頭上一點,船身輕輕離了岸。
小船悠悠地往河心蕩去。
岸上那幾個村民還沒走,沖他們招手喊了兩聲,
"林小哥慢走!"
林清舟站在船尾,也沖岸上抱了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