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手怎麼了?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815更新時間:26/07/22 01:20:11

李匠人推開藥廬門,一股艾草混著活血油的苦香氣味迎面撲來。


屋裡不大,靠牆一排葯櫃,幾百個小抽屜整整齊齊地碼著,每個抽屜上貼著蠅頭小楷寫的藥名。


窗邊一張舊木桌,桌面上擺著幾個白瓷碗、一卷紗布、一把小銅鑷子。


桌后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姓烏,廠里人都叫他烏老大夫,頭髮花白,下巴上一撮山羊鬍子,正拿小杵在葯臼里慢慢搗著什麼。


聽見門響,烏老大夫抬頭,從眼鏡上面看了來人一眼,放下藥臼,摘下眼鏡擱在桌上,


"李匠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李匠人把林靜友往前推了半步,把他的手腕抬起來給烏老大夫看,


"老烏,你給瞧瞧,虎口讓熱粥燙了,看他那樣子是疼得夠嗆。"


烏老大夫湊近了看了一眼,伸手捏著林靜友的手腕轉了轉,另一隻手輕輕撥開虎口那塊燙紅的皮肉,看了看,又拿手指肚試了試溫度。


林靜友疼得倒抽一口氣,肩膀綳得緊緊的,可他咬著牙沒出聲。


烏老大夫鬆了手,轉身從葯櫃里抽出一個小瓷瓶,又從另一個抽屜里取出一卷乾淨的麻布條,一邊忙活一邊慢悠悠地說,


"燙得不深,皮外傷,沒傷著筋骨,但這塊皮起碼要養個四五天才能好利索。"


他擰開瓷瓶的塞子,倒了些淡褐色的藥油在手心裡,兩掌搓了搓,然後輕輕塗在林靜友虎口那片燙傷上。


藥油涼絲絲的,敷上去火辣辣的感覺一下子就壓下去不少。


烏老大夫拿麻布條給他纏了幾圈,打了結,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行了,葯廬這裡有葯,拿一包回去,一日換一次,莫沾水,莫使勁,過幾日結了痂就沒事了,


要是覺得癢也別撓,撓破了要留疤。"


林靜友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裹得嚴嚴實實的右手,攥了攥拳頭,虎口處一陣鈍痛傳來,他不由得鬆開手指,眉頭擰得死緊。


他抬起頭,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不甘心,


"烏大夫,我過幾日要考轉正....這手還能使上勁嗎?"


烏老大夫正把那個小瓷瓶的塞子重新塞緊,聞言頭也沒抬,


"使什麼勁?你這虎口一使勁就扯著皮肉,剛長上的嫩肉一撕又裂開了,反反覆復的什麼時候能好?"


他把瓷瓶擱在桌上,這才抬眼看林靜友,語氣緩和了一點,


"好好養幾天,不是什麼大事,耽誤不了幾天的功夫,轉正考核又不是今明兩天就考,你急這一時做什麼。"


林靜友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那隻包紮好的手僵在身側,像不知道該怎麼放似的。


李匠人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全程沒插嘴,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聽見了?回去歇著吧,今明兩日別上工了。"


林靜友急急地開口,


"師傅,那我工位上的活兒怎麼辦?船台那邊正趕工期,我那一截龍骨還沒合上,耽擱了誰耽誤得起?"


"找人頂一下就行了,你把手養好了再回來,不耽誤什麼。"


林靜友聽了,心裡翻來覆去地想。


想這幾日在船台上,天不亮就起來,凍得手指頭僵得握不住銼刀,還要硬著頭皮往龍骨上敲榫頭。


船台雖不是露天的,但四面透風,河風呼呼地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縫裡都是涼的。


那些木頭又沉又硬,刨花濺得滿身滿臉都是,木屑鑽進領口扎得脖子癢,


可沒人有空撓一下,榔頭落下去就得落得准,榫卯差了一分一厘就是廢活,返工比新做還費功夫。


李匠人也好,王文景也好,還有林晚秋,哪一個不是跟他一樣從早熬到晚?


有時候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端著粗陶碗灌兩口涼茶就接著干。


他林靜友進廠這些日子,手上磨出來的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變成繭子。


他原以為轉了正就能鬆快些,可這會兒他突然想明白了,


轉了正也不過是從學徒的工位換到匠人的工位,該乾的活一樣也不會少,該受的累一樣也躲不掉。


跟家裡面只管指揮的大師傅,根本不一樣!


林靜友心裡頭亂得很。


一邊是覺得自己走了也沒人稀罕,心裡頭空落落的,


一邊又實在不想在這四面透風的船台上多待一刻,冷風吹得他鼻尖都紅了。


李匠人見他站著不動,伸手在他肩頭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讓林靜友回過神來,


"想什麼呢?拿著葯回去,今日臘八,回家讓你媳婦給你熬碗粥喝,歇兩日再來。"


林靜友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從烏老大夫手裡接過那包藥油,揣進懷裡。


他轉身往門外走的時候,腳步慢得很,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藥廬裡頭,


烏老大夫已經重新拿起葯臼開始搗葯了,


李匠人正彎著腰在葯櫃邊上跟烏老大夫說話,好像是在問有沒有治凍瘡的膏藥。


外頭河風灌進來,吹得他領口裡冷颼颼的。


林靜友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船廠大門的方向走。


路過船台的時候,他聽見裡頭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又響起來了,工人們陸續喝完了粥,各自回到工位上。


有人在喊"把那個榫頭遞我",有人在拿刨子刮木面,刨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晚秋的聲音混在裡面,她好像在跟誰說話,聲音脆生生的,聽不太清說的是什麼,但那股子利落勁兒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


林靜友沒往那邊看,埋頭走過了船台,出了船廠大門。


外頭的天還是陰的,灰濛濛地壓著,河面上泛著鉛色的光。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什麼。


然後他邁開步子,往家裡走去。


風從他身後吹過來,船廠里的敲打聲越來越遠,慢慢地聽不見了。


門房看見林靜友從巷口拐過來,有些驚訝,


"大爺?您怎麼這個時辰回來了?"


林靜友沒抬頭,含糊地"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地往裡走。


門房伸著脖子看了他一眼,見他右手裹著白紗布,棉襖領子豎得高高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識趣地沒再多問,只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大過節的怎麼弄成這樣?"


林靜友剛邁過二門,迎面就撞上杏兒。


杏兒端著一隻青瓷碟子從游廊那頭過來,碟子里擱著幾塊桂花糕,顯然是剛從灶房端出來的,糕面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她穿一件水紅色棉比甲,底下一條藕荷色的裙子,腰身收得緊緊的,走路的時候步子又碎又快,裙擺像蝴蝶翅膀似的扇來扇去。


她看見林靜友的那一刻,眼睛先是一亮,嘴角立刻翹起來,整個人跟被風托著似的往這邊飄過來,聲音又脆又甜,


"大爺?你怎麼回來了!"


她幾步就到了跟前,目光往下一落,正正瞧見林靜友右手上那圈包紮得結結實實的麻布條,


臉上的笑意一下子垮了,眉頭擰起來,聲音拔高了兩分,


"呀!大爺,你這手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