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小院的午後,天色忽然暗得像潑了一層墨。
周桂香正在院子里劈竹子,手裡的柴刀剛舉起來,一滴冰涼的雨點砸在她手背上。
她抬頭一看,西北方向的烏雲黑壓壓地壓過來,風一瞬間就大了,吹得院里的竹架子嘩啦啦作響。
"要變天了!"
她趕緊把劈了一半的竹子攏到屋檐下,抬頭望了望天色,眉頭皺了起來。
張春燕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沒編完的竹篾,看見天色也愣了,
"娘,這天......"
"清舟和清山今兒個去青浦縣了吧?"
周桂香沒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焦灼,
"這會兒應該在回來的路上了。"
張春燕把竹篾放下,走到院當中,仰頭看了看翻滾的烏雲,
"嗯,賣完筍就往回趕,按理說這會兒...."
她沒說完,一道閃電"咔嚓"劈下來,緊接著一聲炸雷,震得屋檐下的瓦片都嗡嗡響。
柏川和知暖在屋裡嚇得"哇"一聲哭了出來,周桂香趕緊進屋哄,
"不怕不怕,打雷呢,一會兒就過去了。"
林清河從診室過來,臉上帶著擔憂,
"娘,這雨要是下大了,河面起浪,大哥和三哥那船......"
"呸呸呸,別瞎說!"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可手裡的動作卻沒停,趕緊把窗戶關嚴實,
"他倆跑船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心裡有數。"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忍不住又走到院門口,望著通往河灣鎮的方向發獃。
雨已經嘩啦啦地下來了,打在泥地上濺起一片白霧,遠處的田埂和樹木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色。
西廂房的窗戶"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林清流趴在窗台上,臉色蒼白,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看著周桂香站在院門口的背影,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老太太!你在這兒站著也擋不住雨!那兩個壯得像牛似的,翻不了船!"
周桂香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個傷號不好好躺著,扒窗戶上看什麼!趕緊關上!"
林清流"嘁"了一聲,把窗戶關上了,但隔著門板,還能聽見他嘟囔,
"那廝命硬著呢..."
張春燕站在周桂香身後,低聲道,
"娘,清舟心細,清山有力氣,他倆在一塊兒,出不了大事的。"
周桂香"嗯"了一聲,伸手接了一滴從屋檐漏下來的雨水,冰涼刺骨。
她搓了搓手指,心裡頭默默念著,老天爺保佑,讓孩子們平平安安回來。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積了一層水,屋檐下的水帘子嘩嘩地淌著。
一家人都沒心思幹活了,隔一會兒就有人往院門口看一眼,盼著至親歸家。
雨下了整整一個下午,哩哩啦啦的,檐頭的水簾從嘩啦啦變成滴答答,又變成偶爾一兩滴。
周桂香在院門口站得腿都麻了,心裡頭那塊石頭越墜越沉,這雨要是下到夜裡,河面起了大浪,兩個孩子可怎麼回來?
張春燕也坐不住了,隔一會兒就走到院門口往路上望一眼,手裡的竹篾編錯了好幾處紋路,拆了又重編。
忽然,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雨絲徹底收了。
雲層從西邊裂開一條縫,金色的夕照漏下來,把半邊天染成了琥珀色。
東邊的天幕上,一道七彩的長弧橫跨天際,一頭扎進遠處的山巒里,宛如長橋飲澗,又像天公搭起的一座琉璃絳橋,明艷得讓人移不開眼。
張春燕一眼瞧見,驚喜地喊,
"娘!快來看天上啊!"
周桂香連忙抬頭,看見那道虹霓,緊繃了一下午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長長舒了口氣,
"虹見於東,晴明之兆啊...."
"雨停了雨停了!大叔和三叔他們肯定也快回來了!"
疏影從屋裡蹦跳著跑出來,指著天上的彩虹,小臉上滿是歡喜。
周桂香摸了摸孩子的頭,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是啊,雨停了,該回來了。"
.....
澄江船廠里,雨一停,工棚里的人也三三兩兩地走出來透氣。
老趙從灶房探出頭,眯著眼看了看天邊的虹霓,咂了咂嘴,
"好傢夥,總算停了,這要是再下一夜,老子今晚就得睡灶膛了。"
幾個夥計也湊出來,伸著懶腰,臉上都帶著如釋重負的笑,
"太好了,我還以為今晚回不了家了呢,沒想到雨說停就停了,得趕緊收拾收拾回家!"
王文景站在船台邊上,看了看天色,又往碼頭方向瞅了一眼,對旁邊的晚秋道,
"秋丫頭,你哥們那船拴得牢,這會兒雨停了,他們要是想趕回去,趁著天沒全黑,應該來得及。"
晚秋點點頭,望著天邊那道漸漸淡去的彩虹,心裡也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