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卯時正,
林清舟起身,低聲道,
"我今日要出去,你若有什麼需要,喊家裡人便是。"
琉兒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清晨的清水村碼頭邊,一家人陸續上了船。
周桂香背著個空背簍,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船幫子,
她活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回正兒八經坐自家這艘船出遠門。
船一離岸,周桂香還覺得挺新鮮,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蘆葦盪往後退。
可沒過一盞茶的工夫,她就覺得不對勁了,
胃裡翻江倒海的,眼前的景物開始打轉。
"老頭子......我怎麼覺得天旋地轉的......"
周桂香扶著船舷,臉色煞白。
林茂源趕緊過來扶住她,哭笑不得,
"你這是暈船了。"
他伸手按住周桂香手腕內側的內關穴,指腹不輕不重地揉著,
周桂香閉著眼,靠著林茂源的胳膊,緩了好一會兒,那股噁心勁兒才慢慢壓下去。
她嘟囔道,
"我尋常坐牛車都不暈,怎麼坐船還暈上了....."
林清山在船尾划著槳,聽見了,哈哈大笑,
"娘,你跟清舟一樣!他也是一坐船就犯暈!"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沒力氣罵他。
船靠了岸,周桂香扶著船板一步一步挪下來,雙腳踩在實地上,長舒了一口氣,
"哎呦,可算是落地了!這船坐著比走路還累人。"
林茂源背著藥箱先下了船,周桂香背著空背簍跟在後面,
林茂源去仁濟堂坐堂,周桂香是去鎮上採買的。
跟林清山他們約好,最遲巳時,在這裡匯合歸家。
放下林茂源和周桂香,
林清舟和林清山又載著晚秋往船廠去。
晚秋跳上碼頭,跟大哥,三哥打了聲招呼,拎著工具包進了廠門。
兄弟倆調轉船頭,朝著河灣鎮那頭的茶攤劃去。
茶攤的草棚子還在,張大江正蹲在棚門口劈柴,陳穗兒在裡頭擦拭桌面。
林清山在船上等著,林清舟獨自下船,
見林清舟來了,兩口子連忙迎出來,面上都有些驚喜,
"小三爺來了!"
陳穗兒招呼著,不知何時起,
張大江兩口子,對林清舟的稱呼,就隨那些力工一樣,都變成了小三爺。
"今兒個怎麼得空來了?"
林清舟沒寒暄,徑直進了草棚,在矮桌前坐下,
"來收分潤。"
陳穗兒連忙從懷裡捧出一隻藍布錢袋來,推到林清舟面前,
"小三爺,這是冬月一整月的,你點點。"
林清舟拿起那堆錢,掂了掂分量,又數了一遍,總共二兩七錢。
他抬眼看向張大江,
"上個月只有二兩出頭,這個月怎麼有這麼多?"
張大江憨厚地笑了,搓了搓手,
"天冷了,過河的人都愛喝口熱的,熱水賣得多,
餅子我們也多做些,賣得光光的,勤快些,自然掙得多些。"
陳穗兒在旁邊點頭,
"這生意是越做越順了。"
林清舟點點頭,把錢收進懷裡,沒多說什麼。
張大江卻又搓了搓手,神色間閃過一絲猶豫,欲言又止。
林清舟看在眼裡,沒追問。
張大江憋了半天,才道,
"對了三郎....昨日那牙人過來,問這房子還續不續租,
咱這租約是九月十二訂的,三個月,眼瞅著就到臘月十二了...."
林清舟見張大江臉色不對,便問,
「可是出什麼事了?」
張大江見林清舟問了,便也不再藏著掖著,搓著手道,
"小三爺,那牙人來說....說過年要漲租子。"
林清舟抬眼看他,
"漲多少?"
張大江訕訕道,
"原先說好二百八十文一個月,三個月一共八百四十文,
如今他說...說過年了,河岸上那些力工不歇著,咱生意好,要漲到五百文一個月。"
陳穗兒在旁邊愁眉苦臉地接話,
"小三爺,我們兩口子尋思著,過年不回老家了,趁這時候多掙些,
河岸上那些力工,腳夫,過年前後正是用工緊的時候,他們不歇,喝茶吃餅的人就不斷....
我們跟家裡都打好招呼了,說今年不回去,守在這兒掙一波過年的錢,
可這...這漲得太多了,我們也不敢擅自答應,又怕錯過了這檔口....."
她說著,眼圈都有些發紅。
昨天牙人來了一趟,撂下話就走了,兩口子愁得一夜沒睡好,
今早正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想到林清舟今天就來了。
林清舟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淡淡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會去跟牙人談談。"
張大江連忙道,
"這....給您添麻煩了。"
林清舟搖搖頭,沒多說,轉身出了草棚,朝河岸邊走去。
林清山正靠在船邊等他,見他過來,笑著問,
"收完了?咱這就去接娘?"
林清舟道,
"大哥,你先划船去上面那個河灣等我,我去鎮上牙行辦點事。"
林清山也不多問,爽快應道,
"好嘞!那我就去接娘的地方等你,正好娘買完東西也得一陣工夫。"
林清舟點點頭,
"嗯,你慢些划,我辦完事就過去。"
林清山拿起長槳,朝著上游接周桂香的那個河灣劃去了。
林清舟站在岸邊,目送大哥的船影消失在河道轉彎處,這才轉身,沿著河堤大步走上了通往鎮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