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眾人把東西搬下了船。
晚秋抱著那袋白米和那匹藏青布走在前面,林清舟提著肉,魚和酒跟在後頭,
林茂源背著藥箱,扛著木炭,
船櫓,船槳,還有撐篙,都在林清山的身上,
許是時間來回太短,那拖網裡練個小白條都沒有,也就無需提魚桶回來,
一行人說說笑笑地進了院子。
周桂香聽見動靜,從灶房迎出來,一看晚秋懷裡抱著,手裡提溜著的東西,眼睛都亮了,
"這都什麼呀?"
晚秋把東西放到院里的石桌上,笑道,
"娘,廠里發的臘月福利,米、肉、魚、布、炭、酒,還有二兩節敬銀子呢。"
林清芬從新宅院那邊慢慢走過來,挺著肚子,低頭看了看那匹藏青布,伸手摸了摸,
"這料子厚實,臘月里做件襖子正合適。"
張春燕也湊過來,看著那塊荷葉包的肉,嘖嘖道,
"這肉看著好,肥瘦相間,得有四五斤吧?"
周桂香看著這一堆東西,心裡頭又歡喜又感慨,嘆了口氣道,
"這眨眼就要過年了,今年家裡事多的很,臘肉熏了些,別的年貨還沒顧上備,是該去鎮上採買些了。"
她看向林清舟和林清山,
"這樣,明日我去鎮上一趟,也坐坐你們那船。"
林茂源在一旁笑道,
"這離過年還早呢,這麼早就備上?"
周桂香白了他一眼,
"誰知道家裡哪天又要忙起來,早些備上早安心,家裡這麼多人,都離不得人,我也好些日子沒出門了。"
林清舟看了娘一眼,沒說話,心裡頭卻明白了,娘這是想坐自家的船出去逛逛呢。
不等他開口,林清山就拍著胸脯道,
"好呀娘!明日我划船帶你去鎮上,讓你看看我划船可厲害了!保管穩當!"
周桂香被他逗笑了,
"成,那明日就勞煩你這個船老大。"
晚秋把那塊荷葉包的肉遞給周桂香,
"娘,這肉給家裡做了吧,我也想吃鮮肉了。"
周桂香接過來掂了掂,滿意地點點頭,
"好,這肉肥瘦得當,拿來做紅燒肉最香,燜得爛爛的,一家人都愛吃。"
晚秋笑著應了一聲,心裡卻忍不住想,
廠里食堂隔三差五就做紅燒肉,頓頓大魚大肉的,
她其實早吃膩了,真想換個清蒸或燉湯的口味。
不過這話可不能說出口,不然顯得太不知足了,娘一片好意,她只管乖乖等著吃就是。
.....
西廂房裡,門窗關著,琉兒靠在炕頭上,耳朵卻微微動著。
外頭院子里的對話,一字一句地飄進他耳朵里,
"這肉肥瘦得當,做紅燒肉最香...."
"明日我划船帶你...."
"這料子厚實,做件襖子正合適......"
"哈哈哈...."
似乎還有小兒牙牙學語的嬉鬧聲,女人輕柔的說話聲,男人爽朗的笑聲。
琉兒靜靜地聽著,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從小跟著李青長大,耳邊聽到最多的就是算計人命時的低聲密謀,
什麼時候聽過這樣尋常人家的煙火氣?
沒想到自己命不該絕,竟還能在這樣的屋檐下,聽著一家人和和氣氣地商量著明天吃什麼,去哪兒買年貨。
這樣平淡的日子,對他來說,竟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周桂香把那四五斤肉在案板上切開,割了一半下來,約莫兩斤多。
另一半用凈布裹緊,系在通風的檐下,任它凍上一夜,明日再吃。
兩斤多肉,周桂香仔細分了,挑了最嫩的一塊剁成細細的肉糜,加了點切碎的青菜葉,搓成小小的肉丸子下了鍋,煮成一鍋清湯。
肉湯給柏川和知暖拌了米糊,肉丸子碾碎了也給兩個小傢伙嘗了點葷腥。
剩下的肉切了薄片,跟白菜一起下鍋炒了一大盤,又拿肥膘煉了一小碗豬油,煉出來的油渣撒了點鹽,
林清山聞著味兒湊過來,抓了一把塞嘴裡,嚼得嘎嘣響。
晚飯時,堂屋裡擺了兩張拼起來的桌子,雜糧飯,肉丸子青菜湯,炒白菜肉片,油渣炒茄干....
一大家子圍坐著,連土黃都蹲在桌子底下,眼巴巴地等著掉下來的肉渣。
兩個小娃坐在娃娃椅子里,吧嗒吧嗒地舔著沾了肉湯的米糊,吃得小臉蛋紅撲撲的。
......
林清舟盛了一碗肉粥,裡頭加了黃芪和當歸,端著往西廂房去。
推開門,琉兒正靠在炕頭上,聞著外頭飄進來的肉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見林清舟進來,他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
林清舟把碗遞過去,
"吃吧,裡頭加了藥材,吃了恢復得快。"
琉兒看著那碗肉粥,沒接,猶豫了一下,啞聲道,
"你沒下毒吧?"
林清舟白了他一眼,
"殺你還用得著浪費一碗肉?"
琉兒被噎住了。
他試著撐起身子自己接碗,可手臂酸軟得不聽使喚,剛抬起來就抖得厲害。
林清舟把碗擱在炕桌上,伸手把他從被窩裡撈起來,讓他靠在牆上,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琉兒被他喂著,總覺得有些不自在,可肚子實在太餓了,只好張口喝了。
熱粥順著喉嚨下去,胃裡暖烘烘的,力氣也一點點回來了。
吃了小半碗,他終於能自己捧住碗了。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忽然悶聲道,
"你們家的人,怎麼這麼好?"
林清舟在炕沿上坐下,淡淡道,
"是啊,家裡人心善。"
琉兒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為什麼殺人?"
林清舟神色不變,
"我可沒有。"
"你瞞不過我,我也殺過人。"
林清舟沒接這話,轉頭看著他,
"你今年多大了?"
琉兒愣了一下,垂下眼,
"十五,還是十六?我也不太清楚。"
林清舟點點頭,
"我今年十九,大你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