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律法允許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205更新時間:26/07/21 01:24:05

林清舟腳步微頓,目光在牙人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牆角那個幾乎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二兩七錢,比預期多了兩錢銀子,但看這牙人模樣,已是底線。


他並非出不起這三五錢銀子,只是買賣之道,講究分寸,


既不能讓人當成冤大頭,也無需在幾錢銀子上過於糾纏,耽誤正事。


「可。」


他點了點頭,


「要死契,身家清白,無病無災,無過往糾葛,契書、保人、畫押,一應手續須得齊全。」


「您放心!絕對清白!手續包在小人身上,保准辦得妥妥帖帖!」


牙人臉上瞬間笑開了花,連連作揖,轉身便朝旁邊一個用破木板隔出的小隔間快步走去,口中吆喝著,


「老胡!快,備紙筆印泥!有主了!」


盼兒在聽到有主了的時候,身體不自覺抖了一下,她恍惚明白了,自己的命運,就在這幾句簡單的討價還價中,被決定了。


林清舟站在原地,耐心等待著。


人市裡的氣味並不好聞,壓抑的抽泣,牙人低聲的交談,買主挑剔的盤問聲混雜在一起。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那些或麻木、或惶恐、或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面孔,


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卻又格外真實。


這便是這個時代律法允許的生意,市井生活中最尋常的一幕,。


不多時,牙人拿著幾張紙和一個簡陋的木盒走了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皺巴巴長衫的乾瘦老頭,


想必就是那老胡,專管寫契畫押的先生。


「爺,您過目。」


牙人將最上面一張略厚的契紙雙手遞上。


林清舟接過,就著天光細看。


這是一張標準的絕賣身契,用的是泛黃的竹紙,抬頭便是立絕賣身契人的字樣,


後面是賣身緣由、賣身者的姓名、年齡、相貌特徵、售價,以及最重要的條款,


自賣之後,任憑買主更名使喚,永無翻悔。


倘有來歷不明,拐帶逃逸等情,俱系賣主與牙人同保,與買主無涉。


此系兩願,各無反悔。


恐后無憑,立此絕賣身契,永遠存照。


下面是賣主的畫押,兩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指模,中保人的畫押和店鋪戳記,以及買主,代筆人的落款位置。


「賣主和保人的指模都在此處了,」


牙人指著契紙下方兩處鮮紅的印記,又指了指自己名字旁蓋著的,一個模糊的牙行小印,


「爺您只需在這裡,」


他指著買主落款處,


「簽上名號,或是按個手印,這契便成了,老胡是衙門掛了號的代書,這契合規合矩,您放心。」


林清舟仔細看了一遍,條款並無問題,是通用的死契模板。


他又看向那牙人,


「她的原籍文書,路引,以及你們牙行出具的清白保結何在?」


「有有有!」


牙人連忙從木盒裡又抽出兩張紙。


一張是揉得有些發皺的,蓋著某村某甲里正戳記的戶籍單頁抄本,上面簡單寫著,


吳盼兒,年九歲,系本甲民戶吳大山之次女等字樣,並附有其父母畫押。


另一張則是牙行出具的保結,寫明經查此女確系自願賣身,身家清白,無犯罪,逃奴等情弊,牙行願作保。


手續看起來倒是齊全。


林清舟心中稍定。


他並非完全信任這牙人,但有了這幾樣文書,至少能證明這丫頭來歷大致清楚,非拐非盜,日後少了許多麻煩。


「取印泥來。」


林清舟對那代書老胡道。


老胡連忙打開木盒,裡面是廉價的紅色印泥。


林清舟用拇指蘸了印泥,在買主落款處,穩穩地按下了自己的指模。


他沒有署名,只以指模為憑。


在這個識字率不高的時代,指模往往比簽名更具效力,也更常見。


接著,林清舟在牙人遞過來的另一張薄些的,作為存根的契紙上也按了手印。


牙人將正契吹了吹,待印跡稍干,仔細摺疊好,連同那張戶籍抄本和牙行保結一起,雙手遞給林清舟,


「爺,您收好,這丫頭,是您的了。」


林清舟接過文書,仔細收進懷中貼身暗袋,取出那一塊小金錠出來,


金錠不大,成色也只能算普通,


但在這市井之地,尤其是人市這種銀錢往來多半是銅板碎銀的地方,驟然出現一塊金子,依然頗為扎眼。


周圍幾個離得近的牙人和看客,目光瞬間被吸引過來。


那矮胖牙人臉上的笑容更盛,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縫,先前那份生意人的精明客氣里,不由自主地又添上了幾分真正的敬畏和熱切。


能隨手掏出金子來買一個粗使丫頭的,即便穿著再樸素,也絕非尋常人家!


要麼是家底厚實卻不顯山露水的,要麼就是哪個體面門戶里得臉的管事之流。


無論哪種,都是他這種小牙人需要小心巴結,不敢輕易得罪的主顧。


「爺您真是爽快人!」


牙人搓著手,臉上的褶子笑得堆到了一起,語氣更加殷勤。


「爺,您稍候,這就給您找錢,分毫不差!」


他說著,轉身快步走到角落裡一個上了鎖的舊木櫃前,掏出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打開,


從裡面捧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錢袋和一把小巧的黃銅戥子。


他先是將金錠在手中掂了掂,又對著天光仔細看了看成色,才從錢袋裡取出一錠約莫五兩的官銀。


那官銀是標準的船形,底色發亮,帶著官鑄的印記。


牙人將它放在一個小木盤裡,推到林清舟面前。


「爺,您瞅瞅,足色的五兩官銀,剛從錢莊兌出來的。」


接著,他又從那粗布錢袋裡,小心地捻出幾塊大小不一的碎銀,放在戥子的銅盤裡。


他翹著手指,極其專註地撥動著戥子桿上的細繩秤砣,眼睛眯成一條縫,直到秤桿完全水平。


「二兩三錢散銀,您瞧,秤桿平平的,分毫不差。」


牙人將戥子盤小心地傾向林清舟,讓他看清那微微晃動的銀色秤桿,然後才將盤裡的碎銀倒在另一塊乾淨布上,攏在一起。


「五兩整銀,加上這二兩三錢散碎,一共是七兩三錢,您的金子作價十兩,減去丫頭的身價二兩七錢,正好。」


他將整銀和碎銀用一塊半舊的粗布帕子包好,雙手捧給林清舟。


「爺,您點點,錢貨兩清了。」


林清舟接過那包銀子,入手沉甸,他沒再細看,隨手揣入懷中另一個口袋。


他目光平靜,似乎對這找零的過程並無太大興趣,只淡淡點了點頭。


牙人見他收了銀子的淡定模樣,愈發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他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仍蜷在牆角的盼兒,隨即朝著旁邊一個穿著短打,看起來像是夥計的漢子使了個眼色,下巴朝盼兒的方向微微一揚。


那夥計一直留意著這邊,見狀立刻會意,臉上堆起笑,快步走到盼兒身邊,彎下腰,口中說道,


「丫頭,好造化,跟了好主家,快起來吧。」


說話間,他的手已利落地摸到盼兒腳踝處,那裡用一截粗糙的麻繩系著,另一頭拴在牆根一個生鏽的鐵環上。


麻繩栓的不算太緊,與其說是防止逃跑,不如說是一種標記和規矩的象徵。


夥計三兩下便將那活扣解開,將麻繩抽走。


腳踝上倏然一松,那微不足道卻又真實存在的束縛感消失了。


盼兒沒敢立刻動彈,僵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爺,都妥了。」


牙人哈著腰,賠笑道,


「這丫頭是您的了,您隨時可以帶走,日後若還需使喚人,儘管再來找小人,一準兒給您挑最好的!」


林清舟不再多言,轉身朝著牙行那敞開的門口走去。


盼兒在牆角又僵了一瞬,直到那夥計在她身後低聲催促了一句「還不快跟上主家」,她才像是猛然驚醒,掙扎著用手撐了一下潮濕的泥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跪坐太久,腿腳早已麻木,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她慌忙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她不敢抬頭,只盯著前方那雙已經快要邁出門檻的,沾著些許塵土的青色布鞋,


用儘力氣,邁開發軟打顫的雙腿,低著頭隔著約莫三步的距離,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