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林清舟這一番話激起的波瀾久久未能平息。
林清芬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微隆的小腹,掌心能感受到那鮮活的生命脈動。
她垂下眼睫,心中默念,帶著一絲幾乎虔誠的祈求,也帶著前所未有的期盼,
我的孩兒,你可千萬要是個男兒!
周桂香怔怔地看著三兒子,看著他清亮堅定的眼眸,那裡面跳動著一種她熟悉又陌生的火焰,
是清舟從小就有的聰慧,但此刻,這聰慧里摻雜了更為宏大的,她幾乎不敢直視的野心和布局。
林清舟的聲音,在此時又適時的響起,
「娘,你難道不想看到那一天嗎....?」
一句話,讓周桂香眼前好似真的閃過一些模糊又真切的畫面,
那些她只在戲文里聽過,在鎮上遠遠瞧見過,卻從未想過能與自家扯上關係的場景。
一股混雜著酸澀、激動、惶恐、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情緒,猛地衝上了她的眼眶。
「清舟!」
周桂香忽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兒子的話,也打斷了自己紛亂的思緒。
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湧出的,滾燙的淚水,聲音帶著哽咽,
「別說了!娘....娘支持你!」
她看著兒子,也環視著桌上其他同樣被震撼得失語的兒女,語速很快,像是要把心裡憋了多年的話一股腦倒出來,
「是爹娘沒本事,耽誤你了!
要是當初....要是當初我們也能像那些有錢人家一樣,供你念書,以你這腦子,
何至於,何至於跟著我們在地里刨食,在家裡家外這些瑣碎事上操持費心!
是爹娘對不住你.....」
「娘,別這麼說!」
林清舟連忙搖頭,臉上露出溫煦又帶著安撫的笑容,他伸手,輕輕覆在母親粗糙的手背上,
「沒有爹娘,哪有我們?如今家裡日子眼看著好起來,正是咱們齊心協力,往前奔的時候,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娘,過去的事,不提了。」
他這番話,既是寬慰母親,也是說給其他人聽。
林清芬,林大勇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覺得清舟的形象從未如此高大,也從未如此....令人感到一絲敬畏。
他們習慣了清舟的聰慧和主見,
但直到今天,才真正窺見他平靜外表下,所謀划的竟是如此波瀾壯闊,與他們的認知截然不同的未來。
林清河更是腦子嗡嗡作響,心底翻江倒海。
他以前只覺得晚秋去船廠是為了多掙一份工錢,減輕家裡負擔,也全了她自己的心思。
他心疼妻子的辛苦,也佩服她的堅韌,卻從未深想過,晚秋這一步,竟有著如此深遠的含義。
原來,晚秋和三哥,早就想到了這一層嗎?
一時間,飯桌上無人說話,只有輕微的呼吸聲,和院子里偶爾傳來的鳥鳴。
過了好一會兒,周桂香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
她用袖子徹底擦乾眼淚,深深吸了口氣,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看向林清舟,問出了一個現實的問題,
「清舟,那...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去買....那個....人?」
林清舟沉吟片刻,道,
「宜早不宜遲,只是眼下秋日,正是風調雨順,糧價平穩的時候,市面上若有發賣的人口,價格恐怕不低,但咱們既然決定了,就不能再拖延。」
周桂香咬了咬牙,家裡有多少底子,清舟比她更清楚,那兩個小金錠是最後的保命錢,輕易不能動。
但既然決定了,就不能畏首畏尾。
「家中有多少底子你是知道的,你看著辦就成!該花就花!」
周桂香說完,又補充道,
「只是這事兒....等你爹他們回來,咱們再一起通個氣,這麼大的事,得全家都知道。」
「嗯,這是自然。」
林清舟點頭。
他知道,說服了母親,就成功了一大半。
父親是明理之人,大哥大嫂也都是為了家裡好,只要將道理和長遠打算說清楚,他們應該能理解。
這場決定林家未來走向的重要家庭會議就在這頓簡單的午飯桌上,暫告一段落。
每個人心頭都像被注入了一股全新的,充滿力量的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