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來到晚秋這邊,午時,正開飯的時候。
下工的梆子聲一響,匠役們潮水般湧向食堂。
晚秋跟在王文景師傅身後,打了飯菜,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
正吃著,一個身影停在了她桌旁,帶起一小片陰影。
晚秋抬頭,只見林靜友端著飯碗站在那兒,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又看了看她旁邊的空位。
「這兒有人嗎?」
他問,聲音平平。
「沒有,坐吧。」
晚秋點點頭,繼續低頭吃飯。
她並不介意與人同坐,更何況林靜友是李師傅的徒弟,他們還是同僚。
林靜友在她對面坐下,也沉默地開始吃飯。
兩人之間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周圍嘈雜的人聲。
過了好一會兒,林靜友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用手指推到晚秋面前,動作有些生硬。
「喏,給你。」
他眼睛看著自己的飯碗,
晚秋放下筷子,疑惑地拿起那張紙。
紙張是普通的草紙,有些軟塌,上面用略顯潦草但還算清晰的墨筆寫著字。
她展開一看,上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寫著梅乾菜製法以及梅乾菜肉末燒餅的做法。
從選菜、晾曬、腌制、反覆蒸曬的步驟,到如何泡發、剁碎、與肉末調料混合做餡,餅皮如何和面、包制、烤烙,
都寫了個大概,雖然簡略,但步驟清晰,用料分量也有個約數。
晚秋的眼睛微微睜大,有些驚訝地看向林靜友。
她昨天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他真記得,還特意寫了方子來。
林靜友感覺到她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依舊沒看她,只是扒拉了一口飯,含糊道,
「昨兒個回去問了嬤嬤,她口述,我記下來的,嬤嬤啰嗦,寫得多了點...你看看,對了,你字能認全不?」
他說到最後,似乎才想起晚秋是農家出身,可能識字不多,語氣里不由得就帶上了一絲遲疑。
晚秋聽了這質疑也不生氣,坦然的說,
「哦,都認得的。」
「多謝林公子費心,這方子,就這麼給我了?」
林靜友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問,愣了一下,才道,
「又不是什麼秘方,我們松江府那邊,家家戶戶的老嬤嬤,小媳婦差不多都會做,只不過各家有點細微差別罷了,
給你就給你了,不值當什麼。」
林靜友說得輕描淡寫,
但晚秋向來不是一個白拿別人東西的人,於是開口說道,
「既如此,那便多謝了。」
「林公子將此方贈我,我該給你什麼謝禮?」
「噗...咳咳!」
林靜友正喝湯,聞言差點嗆到,連忙放下碗,捂著嘴咳嗽了幾聲,臉漲得更紅了。
他有些愕然,又有些狼狽地看著晚秋。
他長這麼大,給人東西,尤其是給女子東西,還從沒遇到過對方這麼直白地問「要什麼謝禮」的!
一般不都該是推辭一番,說些「這怎麼好意思」,「公子太客氣了」之類的客套話嗎?
這林晚秋,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他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謝禮?
他壓根沒想過要什麼謝禮。
可晚秋問得這麼認真,他若是說「不用」,倒顯得矯情.....好像他別有企圖似的。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晚秋放在旁邊凳子上的那個竹編雙肩包。
那包他早就注意到了,樣式新奇,結實能裝,晚秋每日背著,看起來都很方便。
他想起自己那個沉重又不便的單肩舊木箱。
鬼使神差地,他嚅囁了一下,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眼神也有些飄忽,
「那個....你,你那個包....看著挺方便,若是....若是不麻煩的話......」
他說不下去了,覺得跟人討要東西實在太丟臉,尤其對方還是個女子。
晚秋卻聽明白了。
匠人最看重趁手的工具,他這是看上這包了。
「嗯,不麻煩。」
晚秋點了點頭,
「我家本就是做竹編髮家的,若是想要,便予你一個,就當抵了這方子,
只是我相公平日繁忙,家裡還有別的竹編再做,若你想要,得等上一些時日了。」
「不過你可以跟我定製,告知我你想要怎麼擺放。」
林靜友被晚秋兩句話的信息量砸得有些懵,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早知晚秋已嫁作人婦,可聽她如此坦然,平靜地提起相公,心裡莫名就有些微妙。
「定製....怎麼個定製法?」
他悶悶地問。
晚秋似乎沒察覺他情緒的細微變化,或者說察覺了也並不在意。
她咽下口中的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這才不緊不慢地說,
「先吃飯,吃完了,我拿我那包給你看看,你就明白了。」
她這麼一說,林靜友也不好再問,只好埋頭吃飯。
兩人默默地吃完了午飯。
晚秋將碗筷收好,林靜友也跟了過去。
等他放好了碗,晚秋已經拿著她的竹編背包,站在食堂外一處僻靜的廊檐下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層淡淡的金邊。
她正低頭看著手裡的包,側臉寧靜專註。
林靜友定了定神,走了過去。
「喏,你看。」
晚秋將背包遞到他面前,但沒有直接給他,而是就著自己的手,開始認真講解。
她的手指點在背包不同的部位,聲音清晰平緩,
「這包分內外兩層,外面這層,用的是厚篾,雙層編織,最耐磨,放些不怕磕碰,常用的工具,
裡面這層略薄,但更細密,可以放些書本紙張,或是更精細些的小工具。」
她說著,掀開了包口上一個用細藤編成的簡易搭扣,露出了內部結構。
「你看,這裡,」
她指著內層靠背的一側,
「這裡做了好幾個大小不一的套環,可以分開放不同尺寸的鑿子,刻刀,不會互相碰撞,拿取也方便,這邊,」
她又指向另一側,
「是平的,可以放你的木箱里放不下的長尺、角尺,圖紙一類捲起來也能放。」
她將背包翻轉,展示背面,
「背帶是雙層竹篾夾著麻繩編的,寬,受力均勻,背著不勒肩膀,這裡,」
她指著背帶與包身連接處,那裡用更堅韌的老竹片做了加固,
「最吃力的地方,特別加了料,不容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