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寅時末，清水村，林家小院。
天光尚未破曉，小院已有了動靜。
今日去鎮上的人少了一個，只有林茂源，林清山，張春燕和晚秋。
板車上沒了那些沉重的水桶，只放著幾樣簡單的工具，鐵鍬，泥抹子，瓦刀，一小袋和好的黃泥，以及一捆劈好的乾柴。
黃泥是昨夜林清山去收拾的，想著今日就去把灶補了，早補早能用上，省的拖延。
車板頓時顯得寬敞許多，四個人坐在上面綽綽有餘，不必再像前兩日那般擁擠。
周桂香早早起來，烙了餅子。
叮囑的話也差不多，
「路上慢點，各自當心，晌午記得吃飯。」
牛車吱呀呀駛出小院，融入拂曉前青灰色的晨霧中。
院門重新關上，家裡一下子顯得安靜不少，但生機並未散去。
南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清河走了出來。
他今日換了身半舊的深藍色短打，袖口用布帶利落地束起，眼神清亮，不見多少倦意。
幾乎同時，西廂房的門也開了，林清舟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昨夜商議的娃娃椅子的圖紙。
林大勇也揉著眼睛從新宅院那邊過來，手裡還提著個竹籃，裡面是昨晚劈好，浸了一夜水變得柔韌的青色竹篾。
「清舟，清河，早。」
林大勇招呼道，將竹籃放在堂屋門口的屋檐下。
他的傷早就好了大半，但用力活還不敢做，劈竹篾，遞東西這些輕省活計卻已很熟練。
「早，二哥。」
林清舟點點頭，走到檐下，就著漸亮的天光，再次展開那疊草圖，手指在上面細細比劃，對林清河道，
「清河，你看這裡，我昨晚又想了想，覺得用雙榫加暗銷更穩妥，孩子好動，此處受力最頻。」
林清河湊過去仔細看，兩人低聲討論了幾句，很快達成一致。
林清舟將需要修改的地方用炭筆標註清楚，然後將草圖小心折好收進懷裡。
「大體尺寸和樣式定了，我先去後山尋幾根合適的杉木和硬木料回來，二哥，紙紮鋪子那邊你先照應著。」
「哎，清河，我曉得。」
林大勇應下。
林清舟又對林清河道，
「竹包的事就交給你了，我尋了木料還要再去地里看看，該拔草了。」
「好，三哥你放心去吧。」
林清河道。
他知道，大哥不在，地里的活計不能荒廢，三哥身上擔子不輕。
林清舟不再多言，拿了柴刀和繩子，便往後山方向去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籠罩的村道盡頭。
林清河轉身，在檐下清理出一塊地方，將竹籃里的竹篾倒出來，按長短粗細略微分了分。
又去雜物間搬出一張矮小的木工凳，一個裝滿各色工具的舊木盒。
他先不急著動手，而是就著晨光，思索起之前給晚秋做那個竹編背包的樣式，細細回想。
晚秋之前說的要求，要更大、更深、隔層多、背帶加厚結實，這在他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圖譜。
林清河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一根最長最厚的青竹篾，開始動手，這是做包身主骨架的。
手指靈巧地翻動，篾片開始按照他心中的構架交錯、疊壓、穿引。
若說家裡除了晚秋，誰的竹編手藝最好，自然就是清河了。
漸漸，一個比晚秋那個背包大上一圈，方正結實的包身底部雛形，在他手中慢慢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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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舟這邊，沿著熟悉的山道往深處走。
晨霧在林間緩緩流動，沾濕了他的衣襟和發梢。
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松針、腐葉和泥土特有的氣息。
他一邊走一遍觀察著沿途的樹木。
尋常的楊樹，柳樹略過不提，他在尋找的是樹齡適中，木質均勻挺直的杉木。
後山這片林子，他從小跟著父兄不知來過多少回，哪裡有什麼樹，大致心裡有數。
他徑直朝著記憶里一片杉木林走去。
果然，幾年過去，那些杉木長得更高更直了。
他仔細挑選，用柴刀背輕輕敲擊樹榦，聽聲音判斷內部的空實，又觀察樹皮和枝葉的長勢。
最終選中了兩棵粗細合適、紋理順直、生機勃勃的杉木。
他估算了一下娃娃椅子所需的木料，這兩棵應該足夠了。
他放下柴刀和繩子，正準備動手，目光卻被不遠處一叢生長在背陰石縫裡的植物吸引了過去。
那植物約莫半人高，葉子呈羽狀，邊緣有細鋸齒，此刻雖已深秋，葉片卻依然保持著一種深沉的墨綠色，葉叢中似乎還掛著些不起眼的，乾癟的深褐色小漿果。
林清舟心中一動。
這植株...很是眼熟，像是石韋，爹的草藥書上有過描繪，
「生山石陰處，葉似蕨而厚，可入葯，性微寒，味甘苦，利水通淋，清肺止血」，
是治療淋症，咳嗽痰血的良藥，尤以生長在潔凈山石間的為佳。
這葯算不上昂貴，卻也不甚便宜。
林清舟走近細看，小心地撥開葉片觀察莖稈和背面的孢子囊群，又摘下一片葉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類似乾草的清苦氣。
沒錯，特徵都對得上。
而且這叢石韋生長在遠離人煙的背陰石縫，臨近一處極清澈的山泉滲水處，環境潔凈，長勢旺盛，品質看來極好。
這算是個意外之喜。
林清舟心下思量，家中如今開銷增大，多一份進項總是好的。
這石韋是藥材，不比山貨野果，需得炮製得法才能賣上價。
但爹是大夫，炮製藥材正是本行。
若此處石韋數量可觀，採挖炮製後送到仁濟堂，想必孫大夫會收，而且價錢不會低。
林清舟沒有立刻動手採挖，而是記下了這個地點。
當務之急是先伐木。
他收回心思，揮起柴刀，開始砍伐那兩棵選中的杉木。
砍樹是力氣活，但他做得穩當，沿著樹根部位斜向下砍出缺口，控制樹木倒下的方向，避免傷及旁邊的小樹和灌木。
放倒杉木，剔去枝椏，又尋了幾塊質地堅硬的倒伏櫟木段，截取合適的部分。
他將木料用麻繩捆紮結實，試了試分量，還好，能扛動。
臨走前，林清舟又看了一眼那叢石韋，心中已有了打算。
等把木料送回去，把地址告訴娘，讓娘來採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