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兒笑眯眯地說,顯得對這次「探險」頗為得意,
「他說白日里工匠們幹活,叮叮噹噹的,又亂,怕我磕著碰著,也怕我打擾旁人,也就下工后這段,清凈些。」
她正說著,工棚門口光線一暗,一個溫和卻不失嚴肅的聲音傳來,
「寶兒,原來你跑到這兒來了,該回去了。」
晚秋和陳寶兒同時轉頭,只見陳文書背著手站在門口,目光先是落在女兒身上,帶著幾分無奈和寵溺,
隨即也看到了晚秋,對她微微頷首。
「爹!」
陳寶兒趕緊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我這就來!我是來找晚秋說說話的,看她做木工活兒,可有意思了!」
陳文書走進來兩步,對晚秋道,
「林晚秋,下工了怎麼還不回去?」
語氣雖淡,卻並無責備之意。
晚秋連忙再次行禮,
「回陳書吏的話,民女兄長稍晚些才來接,便想著用些廢料頭練練手,不敢耽誤正事。」
「嗯,勤勉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時辰,莫讓家人久等。」
陳文書點點頭,又對陳寶兒道,
「走吧。」
「哎,來了來了。」
陳寶兒應著,又轉頭對晚秋飛快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道,
「晚秋,那我先走啦,改天再來找你玩!」
「陳姑娘慢走,陳書吏慢走。」
晚秋恭敬地道別。
陳文書沒再多說,帶著一步三回頭,還在沖晚秋揮手的陳寶兒離開了工棚。
腳步聲漸漸遠去,工棚里重新只剩下晚秋一人。
晚秋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這位陳姑娘,真是個有趣又明朗的人。
她收回思緒,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夕陽的餘暉已經染紅了半邊天,估摸著大哥也該到了。
她不再耽擱,開始利落地收拾散落的工具和木料塊。
小刻刀、炭筆、角尺一一擦凈,放回背包的隔層。
那些練慣用的小木塊,她挑了幾塊做得相對工整的留下,其餘的都仔細歸攏到廢料堆里。
又將地上散落的木屑清掃乾淨。
工棚外,夕陽正好。
林清山已經跳下了車轅,正伸著脖子朝工棚里張望,林茂源也提著藥箱,站在牛車旁,面帶溫和的笑意。
見到晚秋出來,林清山臉上立刻綻開大大的笑容,幾步迎了上來,
「可算出來了!怎得這麼晚才下工?」
「大哥,我申時初就下工了,想著你們不會來那麼早,我就在裡面琢磨著練練手,明日我早些出來。」
「申時初就下了?」
林清山一愣,隨即恍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
「都怪我,在貨場那邊多拉了兩趟,又去接了爹,來得晚了,讓你等這麼久。」
晚秋連忙擺手,
「不晚不晚,大哥,我也正好趁這工夫多練練,你今兒個趕車順利嗎?累不累?」
「不累不累!」
說到這個,林清山立刻又眉開眼笑起來,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嘿,晚秋,你是不知道,今兒個運氣可好了!
我拉了好幾趟零活,有送豆子的,有送毛竹的,還幫雜貨鋪搬了十幾口缸!
零零總總,又得了五十四文!要不是想著來接你和爹,我還能再拉兩趟!那王管事說了,明兒有活還找我!」
他說得興奮,手舞足蹈,連帶著大黃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悅,輕輕甩了甩尾巴。
林茂源在一旁聽著,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溫聲道,
「清山今日辛苦了,有收穫便好,晚秋在廠里可還適應?頭一日,可有人為難你?」
晚秋知道父親問得仔細,便將今日的情形,抹去那些被刻意刁難的細節,挑著能說的,語氣輕鬆地回道,
「爹,你放心,我挺好的,分給了一位姓王的師傅,看著是嚴肅些,但規矩講得清楚,
上午主要是熟悉工棚,認了認工具,中午在食堂吃的飯,一大海碗,有飯有菜還有肉,油水足得很,我都吃撐了。」
「那就好,那就好。」
林茂源聽著,心裡那點擔心放下了些。
他自然知道學徒入門不易,尤其是女學徒,但聽晚秋說來,似乎還算順利,至少沒受什麼明面的欺辱。
「多看,多聽,少言,手腳勤快些,日子久了,師傅自然能看到你的誠心。」
「哎,我記下了,爹。」
晚秋乖巧應道。
三人說著話,都上了牛車。
林清山坐在車轅上,一邊趕車,一邊還忍不住絮叨,
「晚秋,你中午那飯還有肉啊?啥樣的肉啊?肥的多還是瘦的多?湯咸不咸?」
晚秋被大哥這連珠炮似的問題逗笑了,耐心地一一回答,
「一大海碗呢,我都差點沒吃完!
肉是五花肉,有肥有瘦,燉得爛爛的,可香了,
還有豬油渣呢!湯是骨頭湯,漂著油花,不咸,正好下飯。」
「哎呀呀,這可真是....太好了!」
林清山聽得直咂嘴,彷彿那香噴噴的紅燒肉就在眼前,
「這官家廠子就是闊氣!一頓晌午飯就這麼紮實!」
林茂源也頷首道,
「確是如此,所以這官辦匠坊的缺,向來緊俏,晚秋,你能進去,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本事,往後更要穩紮穩打。」
「嗯!」
晚秋用力點頭,心裡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期盼。
牛車在夕陽的餘暉中,不疾不徐地朝著清水村駛去。
車輪碾過土路,發出規律的吱呀聲,伴隨著林清山偶爾響起的,帶著滿足的哼唱,和林茂源偶爾的低聲詢問。
晚秋望著天邊越來越絢爛的晚霞,感受著身上那套嶄新衣裳的妥帖,以及胃裡尚未完全消散的飽足感。
身體的疲憊是真實的,但心裡的踏實和希望,更是真實的。
牛車走到河岸時,忽然一陣大風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