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寅時末。
天色還暗著，林家小院已是一片忙碌的聲響，比昨日更甚。
今日要去鎮上的人多，需得統籌安排。
灶間里，周桂香和林清芬天不亮就起身，蒸好了一大鍋雜糧窩頭，煮了稠粥，
又用昨日剩下的肉湯下了糊糊，務必讓每個要出門的人都吃得飽飽的。
堂屋裡，林茂源已穿戴整齊，藥箱放在手邊。
林清山套好了牛車，正最後檢查車轅。
晚秋換上了那身嶄新的海棠紅衣褲和青布繡花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桃木簪子別得穩穩噹噹，
竹編雙肩包已經背在肩上，裡面工具碰撞發出輕微的，令人安心的聲響。
張春燕也換上了乾淨衣裳，林清舟則是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手裡拿著個布包，裡面是今日要交的抄書和一點乾糧。
「都吃好了沒？清山，路線可記清了？」
周桂香一邊給每人碗里夾鹹菜，一邊不放心地叮囑。
「記清了，娘，你放心。」
林清山大口扒著面，含糊應道，
「先送爹去仁濟堂，然後送春燕和清舟去河岸那邊，他們下車去看地方，
我接著送晚秋去船廠，送完晚秋，我再折回去接春燕他們。」
「嗯，清舟，」
周桂香又轉向三兒子，
「你陪你大嫂好好看看，找個穩當地方，別太偏，也莫要再挨著那些是非地，看好了，就跟你大哥說的地方等著，別亂走。」
「娘，我曉得。」
林清舟溫聲應下，轉頭對林清山道，
「大哥，你送了晚秋之後，便來碼頭東頭那片空地尋我們，那裡開闊，車也好停，我們就在那兒等，若我們一時沒看完，你稍等片刻便是。」
「成！碼頭東頭空地，我記得那兒！」
林清山點頭。
一家人匆匆用完早飯。
林茂源、晚秋、張春燕、林清舟依次上了牛車。
周桂香和林清芬送到院門口，又是一番囑咐。
「駕！」
林清山揚鞭，大黃甩開步子，牛車駛入尚未完全褪去的晨霧中。
到了鎮口，離仁濟堂還有一段距離，林茂源便示意停車。
「就到這兒吧，我走過去，正好活動活動，你們接著走，別耽誤了。」
他提著藥箱下了車，對車上的兒女媳婦點點頭，目光在晚秋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溫聲道，
「晚秋，今日第一日，凡事多看，多聽，少言，遇事不決，可回家商量，去吧。」
「哎，爹，我記下了。」
晚秋恭敬應道。
牛車繼續前行，穿過漸漸蘇醒的街道，朝著河岸方向駛去。
到了昨日張春燕擺攤那處河灘附近，林清山將車停在稍遠些的路邊。
「春燕，清舟，你們小心些。」
林清山道。
「嗯，大哥，晚秋，你們也快去吧，別誤了時辰。」
林清舟說著，扶了張春燕一把，兩人下了車。
張春燕回頭對晚秋揮揮手，晚秋也對她笑了笑。
「成了，晚秋，坐穩，咱們去船廠！」
林清山調轉車頭，朝著船廠方向而去。
晨風拂面，帶著水汽的涼意。
牛車在船廠那扇高大的鐵門前停下。
今日大門敞開著，門口依舊有兵丁值守，但已不像昨日複試時那般肅殺，多了些往來走動的匠役和力工，空氣中飄散著新鮮的木料和鐵鏽氣味。
晚秋跳下車，整了整衣襟和背包帶子。
她正要跟大哥道別，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棵樹下，站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林靜友。
他今日也換了一身乾淨的靛藍短打，背著個鼓鼓囊囊的工具袋，正獨自站著，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門口。
當看到晚秋從牛車上下來，尤其是看到她身上那套鮮亮的海棠紅新衣和嶄新的竹編背包時，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訝異，
嘴唇動了動，似乎想上前，但目光隨即落到晚秋身後正關切張望的林清山身上，腳步頓住了，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最終只是將頭微微別開了一點，假裝看向別處，沒有過來。
晚秋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心裡覺得有些無奈，多半一會兒又要被追著問師承了，
她轉身，對車上的林清山用力揮了揮手，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的笑容，
「大哥，我進去了！」
「哎！好！晚秋，好好乾！」
林清山洪亮的嗓門引來附近幾人側目，他渾不在意，只對妹妹咧嘴笑著，用力點頭。
晚秋不再耽擱，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握緊了背包的背帶，邁開腳步，朝著那扇代表著全新開始的大門走去。
她的步伐穩定，海棠紅的衣角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林清山一直坐在車轅上，目送著晚秋挺直的背影穿過大門，走入那片高大的倉房和空地之間，直到再也看不見，
這才輕輕抖了抖韁繩，
「大黃，走了。」
牛車吱呀呀地調頭，朝著碼頭東頭那片空地的方向駛去。
而船廠內，屬於林晚秋的第一日工匠生涯，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