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看著工凳上這個由不同顏色木料組成的，結構精巧，轉動靈活又穩固紮實的小型舵承座，
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微微鬆開，一股混合著疲憊與成就感的暖流涌遍全身。
她抬頭看了看香，還剩下一小截。
她不敢大意，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所有連接處，用布擦去多餘的油灰和木屑，將整個部件的外觀也稍作修整，使其看起來更加規整。
「時辰到！停手！」
就在晚秋剛剛放下銼刀，香也恰好燃盡。
陳文書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工棚內，各種聲響戛然而止。
有人長舒一口氣，有人懊惱地拍了下大腿，還有人看著自己桌上未能完成或明顯有缺陷的作品，臉色灰敗。
林靜友也剛好完成最後的調整，他面前的部件看起來工藝精湛，線條流暢，只是他試了試舵桿的轉動，眉頭依舊沒有完全舒展。
唐主事與陳文書走上前來，開始逐一檢視每個人的作品。
他們看得很仔細，不僅看外觀，更會動手測試其轉動是否靈活，連接是否牢固，是否滿足抗扭和可檢視的要求。
看到趙廣田的作品，榫卯紮實，但轉動不太靈活，唐主事搖了搖頭。
看到鄭守拙的作品，老匠人做工穩健，但結構較為保守，轉動尚可，抗扭測試時略有微響。
看到萬松喬的作品，直接沒能扣合成功，被直接略過。
輪到林靜友。
唐主事拿起他的作品，眼中露出一絲讚許。
工藝上乘，結構合理，是標準的傳統做法。
他試了試轉動，初時順滑，但用力扳動基座模擬扭力時，舵桿出現了極其細微的，但確實存在的徑向跳動。
林靜友的臉色白了一下。
唐主事沒說什麼，放下了。
最後，他走到了晚秋的工位前。
當看到晚秋桌上那個兩瓣式，可以清晰看到內部軸承腔和勾掛榫卯的連接件時，
唐主事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
這種設計，他並非沒見過，但在一個鄉野出身的少女作品中看到，且完成度如此之高，實屬意外。
他伸手拿起部件。
入手分量適中，木料搭配合理。
他先看了看外殼的接合面，嚴絲合縫，油灰均勻。
又看了看外殼與基座的勾掛連接，榫肩平齊，掛槽清晰。
然後，他輕輕撥動舵桿，轉動極其順滑均勻，毫無滯澀。
接著，他握住基座，另一隻手握住舵桿上端，開始緩緩施加扭力。
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唐主事的力量顯然不小，但整個部件紋絲不動，只有舵桿在他手中順從地旋轉。
連接處沒有發出任何不祥的吱嘎聲。
唐主事眼中訝異更濃，他鬆開了些，又試著從不同角度扳動，扭動，測試其整體剛性。
結果依然穩固。
最後，他甚至還用手抵住外殼接縫處，試圖感受是否有微小的形變或開縫，
結果還是沒有。
他放下了部件，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認真地落在了晚秋臉上。
眼前的少女，穿的是粗布衣裳，梳著利落的婦人髮髻，臉上還沾著木屑和汗漬，
一雙眼睛，清亮沉靜，迎著他的審視，沒有躲閃，只有一絲完成考驗后的坦然，
以及深藏其下的，如靜水深流般的自信與韌勁。
陳文書也湊過來看了看，眼中同樣難掩驚奇。
他低聲道，
「大人，此女初試時，識圖、辨料、手試皆優，尤其手試之作，細處精到，沒想到這複試..」
唐主事抬手，止住了他的話。
他再次看向晚秋，緩緩開口，帶著十分特色的金屬般質感的聲音，少了些最初的冷峻，
「林晚秋？」
「民女在。」
晚秋垂首應道。
「你這兩瓣式的設計，從何想來？這樣做費工費時，為何不用更簡潔的整體式？」
唐主事問道，這已是考較之外的問詢了。
晚秋心念電轉，謹慎答道，
「回大人，民女思忖，考題要求便於檢視內部，兩瓣開合，最是直觀，
且分開製作軸承腔，易於控制內徑，方便打磨拋光，以求轉動順滑，
合攏后以勾掛榫卯緊固，應可滿足抗扭之力，
民女見識淺薄，只是覺得這樣或許更易達到大人所提的各項要求。」
晚秋沒敢提自己其實是因為擔心整體式加工精度不夠而做的變通，只從考題要求出發解釋。
唐主事聽她條理清晰，句句扣題，且確實用作品證明了其想法的可行性，不由微微頷首。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件堪稱優秀的作品，尤其是那光滑如鏡的軸承腔和順滑無比的轉動體驗，心中已有定論。
他沒有再多問，轉向陳文書，低聲道，
「記錄在案。」
然後，他不再看晚秋，走向下一個工位。
晚秋輕輕吐出一口一直憋著的氣，只覺得後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涼颼颼的。
但她知道，最艱難的一關，她，穩穩地邁過去了。
家人的付出，溫暖的鼓勵...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化為了實實在在的底氣。
她靜靜地站著，等待著最終的宣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