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手腳麻利地量布,裁剪,嘴裡卻也沒閑著,眼睛瞄著周桂香挑的料子,又看了看她的打扮,試探著說道,
「大娘好眼光,這藕荷色做裡衣最是柔軟舒適,海棠紅做外衫也鮮亮,
只是....這外衫有了,下身是配裙子還是褲子?
若是配裙子,用這海棠紅的料子再做條褶裙,走動起來也飄逸,
若是褲子...這顏色做褲子,倒是不多見,不如用這靛藍的厚棉布再做條褲子,更耐穿耐磨。」
周桂香本來只想著做身見人的上衣,被夥計這麼一問,也愣住了。
是啊,光有上衣,下身還穿著舊褲子舊裙子,也不像樣。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匹海棠紅,這顏色做褲子,好像是沒有裙子好看...
用靛藍厚棉布做褲子,倒是實在,可這樣一來,一身衣裳就成了「紅配藍」,好像也沒那麼好看...
她心裡飛快地盤算著價錢。
海棠紅一尺二十二文,做條褲子大概也要四五尺,又是百來文。
靛藍的一尺十五文,做褲子便宜些,但顏色不配....
她正猶豫著,那夥計又笑眯眯地加了一句,
「其實要我說,大娘既然捨得給閨女買這麼好的料子做裡衣,不如就再配條裙子,
用這海棠紅的料子,再做條六幅裙,用料比褲子多些,要七尺左右,但穿出來體面啊!
姑娘家家的,穿裙子多好看,總共算下來,裡衣、外衫、裙子、襯布,一套都齊了,走出去誰不誇一聲精神?」
裙子?周桂香心裡動了一下。
晚秋自嫁過來,好像還真沒做過新裙子,平日里不是褲子就是褲子。
若真能穿上這麼一身鮮亮的海棠紅裙子...
她默默算著,
藕荷色裡衣四尺一百二十文,
海棠紅外衫六尺一百三十二文,
裙子七尺就是一百五十四文,襯布三尺四十五文......
這加起來都四百五十多文了!
快半兩銀子了!
她臉上露出明顯的掙扎和肉痛。
夥計察言觀色,知道這農婦怕是到了承受的極限,便不再多勸,只等著她做決定。
周桂香咬了咬牙,心想罷了罷了,既然要置辦,就置辦得像樣點!
裙子就裙子!
她正要開口說「那就再做條裙子」,話到嘴邊,腦子裡卻忽然閃過晚秋在院子里鋸木頭、彎腰刨木、全神貫注擺弄工具的模樣。
要是穿裙子,怎麼做那些活計?
彎腰蹲下都不方便。
就算進了船廠,估計也是要常做活的,裙子肯定不如褲子便利。
「不要裙子。」
周桂香搖了搖頭,聲音卻比剛才堅定了幾分,
「海棠紅的料子,再要五尺,做褲子。」
夥計一愣,
「大娘,這顏色做褲子...不耐臟啊。」
「不耐臟就不耐髒了。」
周桂香想了想,又道,
「再做兩個圍裙就是了,家裡還有粗布,拼兩個圍裙出來,做活時圍上,就不怕髒了。」
夥計聽了,心裡暗暗癟嘴,這人家,買這麼好的衣裳還要讓閨女圍上圍裙做活。
說不上來是真心疼還是假心疼人。
但他只是個賣貨的,張嘴也只能說,
「大娘你想的周到。」
夥計雖然心裡嘀咕,手上動作卻不慢,噼里啪啦撥動算盤,
「藕荷色裡衣四尺,一百二十文,海棠紅外衫六尺,一百三十二文,海棠紅褲子五尺,一百一十文,本白襯布三尺,四十五文,
總共是....四百零七文。」
四百零七文。
周桂香聽著這個數目,心尖還是抽了一下,這價錢,能再買頭上好的豬崽了!
但想到晚秋,她還是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笑容,用商量的口吻對夥計說,
「小哥,你看我買了這麼多,又是頭回照顧你家這麼大生意,能不能...給便宜些?抹個零頭,算四百文成不?」
夥計一聽講價,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些許為難,但語氣還算客氣,
「大娘,真不是我不給您便宜,我們瑞福祥是全鎮最大的布莊,料子好,價錢也實在,都是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您買的這藕荷色細棉布,是上好的蘇北棉,三十文一尺,您去別家打聽打聽,絕沒有比我家更公道的了,
這海棠紅的染工也是一等一的,顏色正,不褪色,
您這一身置辦下來,穿出去保管體面,這零頭...實在抹不了,
我們鋪子規矩大,一文錢的利都不能少,不然掌柜的要扣我工錢的。」
周桂香心裡清楚,這種大鋪子,尤其是瑞福祥這樣的招牌,價錢確實比小鋪子死,輕易不講價。
她也就是抱著萬一的念頭試試。
見夥計態度堅決,她也不再糾纏,免得顯得自家小氣,也耽誤時間。
「行吧,那就四百零七文。」
周桂香嘆了口氣,她從懷裡摸出那個沉甸甸的錢袋。
裡面有一兩的碎銀,還有她出門前特意數好的八百文銅錢。
她仔細數出四百零七個銅錢,一枚一枚,叮噹作響,推到夥計面前。
那銅錢有的新有的舊,在櫃檯上堆成一小撮,閃著黃澄澄的光。
「你點好,四百零七文。」
周桂香聲音平穩,目光卻緊盯著夥計點錢的手,生怕他少數一枚。
夥計見了銅板,臉上笑容重新真切起來,飛快地清點完畢,口中道,
「大娘爽快!一共收您四百零七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