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下河村，午後。
李德正揣著那份蓋有陳縣尊大印的減免賦稅文書副本，腳步匆匆地走在通往下河村的土路上。
秋日的陽光有些灼人，但他心裡記掛著事，也顧不得許多。
按理說，這等涉及各村賦稅減免的官方文書，本應由各村主事之人主動來他這個新任的三村裡正處詢問。
但下河村的村長王保田是個什麼貨色，李德正心裡門清。
那小子年輕，沒經過事，自打他爹死後接了這位置，就沒見他辦成過幾件像樣的事，遇事能躲則躲，能推則推。
前番因移民安置鬧出那麼大風波，差點激起民變，最後連累一村青壯被拉去河工抵罪，王保田自己也嚇破了膽，縮在家裡多日不敢出門。
指望他主動來問？怕是等到秋稅收繳的日子，他都未必敢冒頭。
果不其然，李德正到了王保田家那略顯破敗的院門外，只見院門緊閉，裡面靜悄悄的，連聲狗叫都沒有。
他上前叩門，叩了好幾下，裡面才傳來一個帶著驚惶，刻意壓低的年輕男聲，
「誰....誰啊？」
「我，李德正。」
李德正沉聲道。
裡面靜默了片刻，隨即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然後是門栓被小心翼翼抽開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王保田那張帶著驚疑、眼窩深陷、鬍子拉碴的臉。
他看起來比前陣子更瘦了些，眼神躲閃，看清確實是李德正，才稍稍鬆了口氣，卻又更顯局促，
連忙將門拉開些，自己側身縮在門后，聲音發乾，
「里正....您怎麼來了？快，快請進.....」
李德正沒進去，只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冷清得有些過分的院子，心裡嘆了口氣。
他沒多寒暄，直接掏出屬於下河村的那份文書，在王保田面前展開，言簡意賅道，
「保田，縣衙新下的文書，關於今年秋稅減免的，
縣尊體恤咱們三村今夏遭了蝗災，特批減免，你們下河村受災最重，減免五成秋稅，
文書在此，你收好了，儘快召集村民，告知此事，
這是朝廷恩典，縣尊的仁政，務必讓每家每戶都知曉，安心備收，按時繳納減免后的稅額，不得有誤，更不許再生事端。」
「減...減免五成？」
王保田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份文書，雖然識字不多，但「下河村」、「秋稅」、「減免五成」以及那鮮紅的官印還是認得真切的。
巨大的驚喜瞬間衝垮了他連日來的惶恐和萎靡，臉上瞬間湧上血色，嘴唇哆嗦著，連聲道，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謝青天大老爺！謝里正！」
李德正看著他這副樣子，既是可憐又可氣，語氣加重了些，帶著告誡，
「保田，你如今是一村之長，雖說年輕，肩上擔著責任，
這等惠及全村的好事，是你樹立威信，安撫人心的好機會，
趕緊收拾利落了，敲鑼召集大家，把這事明明白白告訴大家，
縣尊仁厚，但你若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傳達不清，再惹出什麼麻煩，可沒人再替你說情，
聽明白了？」
「明、明白了！明白了！」
王保田被李德正一番話說得又激動又緊張，連忙挺了挺那一直有些佝僂的腰背，努力做出穩重的樣子，
「里正放心！我這就去！這就敲鑼！一定把趙縣尊的大恩大德，還有里正你的關照，都告訴大家！」
他手裡緊緊攥著文書，像是攥著救命稻草和翻身的機會。
「錯了，不是趙縣尊了，現在青浦縣的縣尊，是陳守誠，陳縣尊。」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