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村道。
晚秋小心地舉著燈,張春燕一手提籃,一手虛扶著晚秋的胳膊。
兩人都沒說話,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衣袂的摩擦聲,以及遠處不知名夜蟲的窸窣。
離李家越近,那窗欞里透出的燈火便越發明亮,在靜謐的村莊里,像一顆懸著心的眼睛。
隱約似乎還能聽到裡面極低的絮語,和嬰兒貓兒般細弱的啼哭。
到了李家院門外,只見門虛掩著,裡面堂屋有光,但靜悄悄的。
張春燕輕輕叩了叩門板,壓低聲音喚道,
「守田?李婆婆?是我,春燕,還有晚秋。」
門很快從裡面拉開,是李守田。
他雙眼布滿血絲,臉上淚痕猶在,但神情已不似先前那般崩潰,看見她們,
尤其是看到張春燕,嘴唇哆嗦了一下,側身讓開,
「春燕妹子,晚秋,快進來....這麼晚,還麻煩你們跑一趟......」
「不麻煩,我們來看看金花,也給清河送點吃的。」
張春燕說著,和晚秋閃身進了院子,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夜風。
堂屋裡,李婆婆正就著油燈,眯著眼費力地穿針引線,似乎在縫補什麼小衣物,聽見動靜抬起頭,
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起身,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感激,
「哎呀,是春燕和晚秋啊,這大半夜的....真是,真是過意不去。」
「嬸子,你快坐著。」
張春燕快走兩步扶住她,目光已急切地投向亮著燈的廂房,
「金花怎麼樣了?醒過沒?」
「沒呢,一直昏睡著,小林大夫在裡面守著,隔一會兒就把一次脈。」
李婆婆說著,也看向那房門,眼裡滿是后怕與慶幸,
「多虧了小林大夫,還有林大夫......」
晚秋的心早已飛進了那扇門裡。
她將風燈輕輕放在堂屋桌上,對張春燕和李婆婆低聲道,
「大嫂,你先跟李婆婆說說話,我把吃的給清河送進去。」
「哎,好,你去吧。」
張春燕會意,接過晚秋手裡的竹籃,從裡面拿出那罐粥和餅子鹹菜遞給她,自己則提著空籃,拉著李婆婆坐下,
細聲詢問起李金花生產的細節和孩子們的情況。
晚秋端著溫熱的粥罐和食物,深吸一口氣,走到房門口。
門帘低垂,她伸出空著的手,極輕地掀開一道縫隙。
屋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放在遠離炕頭的柜子上,光線調得很暗,以免驚擾產婦。
林清河背對著門口,坐在炕邊的一張小杌子上,身影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瘦單薄。
他微微傾著身,一隻手正搭在李金花露在薄被外的手腕上,指尖沉穩,全神貫注。
他的側臉在光影中勾勒出清晰的輪廓,眉頭微蹙,
眼神是晚秋從未見過的,屬於醫者的那種沉靜與銳利,與他平日溫潤靦腆的模樣判若兩人。
晚秋一時竟看得有些怔住,沒有立刻出聲打擾。
許是她的目光,或是門帘帶進的微風流動了燈火,林清河若有所覺,倏地轉過頭來。
看到門口捧著東西,靜靜望著他的晚秋,他眼中的專註銳利如潮水般褪去,瞬間被毫不掩飾的眷戀取代。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連忙起身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東西,
「你怎麼來了?這麼晚,路上多黑。」
語氣里是下意識的關切。
「大嫂不放心金花姐,也擔心你餓著,做了點吃的送來,我就跟來看看。」
晚秋也小聲回答,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眉宇間的疲憊,心裡微微一疼,
「你累不累?金花姐還好嗎?」
「我沒事,不累。」
林清河搖搖頭,將粥罐和餅子放在旁邊的小几上,示意晚秋到離炕稍遠些的窗下說話,以免吵到李金花。
「金花姐脈象比先前穩了一些,性命是穩住了,兩個孩子....老大吃了點米湯,睡了,老二太弱,還喂不進去,只能用乾淨布巾蘸溫水潤潤嘴唇。」
他低聲快速交代著情況,條理清晰,儼然已有了林大夫的模樣。
晚秋靜靜聽著,等他停下,才從懷裡取出那件帶來的舊褂子,輕輕披在他肩上,
「夜裡涼,你坐著不動,仔細凍著,粥和餅子還溫著,你快趁熱吃點。」
肩頭突如其來的暖意和妻子輕柔的動作,讓林清河一直緊繃的神經鬆了一瞬。
他這才感覺到飢餓和夜晚的寒意,順從地點點頭,就著窗檯,拿起一張餅,就著鹹菜,小口吃起來。
晚秋就站在他身旁,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和遠處透來的燈火,默默看著他吃。
這一刻,沒有白日的喧囂考核,沒有鄰里的紛擾,沒有對前程的思慮,只有這昏暗廂房裡,彼此安靜的陪伴。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點因白日種種而起的波瀾,徹底平靜了下來。
「晚秋,」
林清河忽然停下,轉頭看她,昏暗中眼睛亮亮的,
「你今天都考了些什麼?我都沒來得及問呢。」
他一直惦記著。
晚秋微微彎起嘴角,在夜色里綻開一個清淺的笑,
同樣壓低聲音,跟林清河說起來今日考場上經歷的種種。
小兩口正輕聲嘀咕著,裡間炕上,李金花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呻吟,手指動了動。
林清河立刻放下餅,所有鬆懈瞬間收起,疾步回到炕邊,再次搭上她的脈搏,凝神細察。
晚秋也跟過去,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沒有打擾,只是靜靜地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