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靜友站在原地，目送著那輛不起眼的牛車吱吱呀呀駛出視野，揚起的細微塵土漸漸落定，他才緩緩收回視線。
心頭那團疑雲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因晚秋那家人再普通不過的反應，以及那少女最後毫不留戀的轉身，攪得越發紛亂。
真就是個農家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將那些關於族中，派系的猜測暫且壓下。
無論如何，七日後複試，一切自有分曉。
他轉身，朝著鎮內暫居的客棧方向走去，步履間恢復了慣有的沉穩。
牛車晃晃悠悠，駛離了船廠那片喧囂與肅穆並存的區域，重新匯入河灣鎮平和的街巷。
車軲轆壓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晚秋，剛才那人沒嚇著你吧？」
林清舟坐在車轅另一側，回頭問道，
晚秋搖搖頭，
「沒有，三哥，他大概是認錯人了。」
「那就好。」
林清舟點點頭，不再多問。
林清山一邊趕車，一邊按捺不住好奇，
「晚秋，這麼快就考完了？咋樣？那些當官的沒為難你吧？考得如何？」
晚秋坐直了些，臉上露出一個清淺但真實的笑意，
「大哥，初試我過了。」
「過了？！真過了？！」
林清山猛地一拉韁繩，大黃不滿地打了個響鼻，他趕緊又鬆開，臉上瞬間綻開大大的笑容，
「好！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妹子行！」
林清舟眼中也漾開深深的笑意，
「晚秋，做得好。」
林清山也接著說，
「真好！回去娘和爹知道了，不定多高興呢！」
晚秋感受著家人的喜悅，心裡暖融融的。
但她的思緒很快又轉到了正事上。
「大哥，三哥，」
她輕聲開口，
「咱們先不急著回去。」
「啊？不回去？去哪？」
林清山疑惑。
晚秋沉吟道，
「今日考核，我仔細看了，那些有經驗的老師傅，大多都帶著自己慣用的傢伙什，
雖說初試時，船廠提供了些工具，但七日後複試，不知是否還會提供，亦或提供的工具是否合用，
我想著....總該有一套自己用著順手的工具才好，而且，」
晚秋語氣更認真了些，
「複試就在七日後，時間太緊，若是現打，怕來不及，我想去看看，有沒有現成的，
有了合手的工具，回去這幾日，我也能多練練手。」
林清山聞言，立刻點頭，
「是這個理兒！自己有一套趁手的，心裡踏實！可是....」
他撓了撓頭，
「這木匠鐵匠的傢伙什，我也不懂啊，清舟，你有頭緒不？」
林清舟看向晚秋，問道，
「你今日在考棚，可留意到那些匠人常用的，都是些什麼工具？大概什麼模樣？」
晚秋回想了一下，清晰地說道，
「最常見的，是鋸子，有大小好幾種，
刨子，也分粗刨，細刨，
鑿子，寬窄不一，
還有木銼、角尺、墨斗、畫線的竹筆、鎚子....差不多就這些。」
林清舟聽完，略一思索，
「既然你記得，那便先去鐵匠鋪問問行情，河灣鎮西市口有一家老字號，姓黃，手藝不錯，常有現成的貨，
咱們先去問問價，心裡有個數，只是....」
他摸了摸袖中的錢袋，
「我今日出來，身上帶的銀錢不多，只夠日常零用，若要置辦一套像樣的，恐怕得回去跟娘商量，取了銀子再來。」
「行！先去問問價！」
林清山一抖韁繩，大黃聽話地轉向西市。
河灣鎮西市口，比起東市碼頭的喧囂，更多了幾分雜亂旺盛的生機。
沿街店鋪多是些經營日用雜貨、竹木器皿、山貨土產的鋪子，也有幾家兼做修補的銅匠、錫匠攤子。
空氣里混雜著新竹的清香、陳木的微朽、晾曬山貨的土腥，以及一股隱約卻獨特的、屬於鐵匠鋪的煤炭與鐵腥氣。
黃記鐵匠鋪就在西市口拐角一處開闊地，鋪面不大，門前搭著油黑髮亮的舊涼棚。
尚未走近，便聽得「叮噹、叮噹」有節奏的鍛打聲，沉悶有力。
爐火正旺，映得鋪子內外一片跳動的紅光。一個赤著上身、肌肉虯結、皮膚被爐火熏烤成深古銅色的老師傅，正掄著一柄大鎚，
與一個年輕些的徒弟配合，反覆鍛打著砧上一塊燒紅的鐵條，火星隨著錘落四散飛濺。
鋪子外牆和涼棚下，掛著、靠著不少打好的物什，鋤頭、鐮刀、柴刀、菜刀、鍋鏟，還有一些形狀各異的鐵鉤、門環、馬掌等。
角落一個木架上，則零散放著幾樣略顯不同的家什，鋸條、鑿子、刨刀，看起來是木工用具。
林清山將牛車拴在對面不礙事的槐樹下，三人走近鋪子。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那老師傅直到將鐵條捶打出形，放入水槽淬火，「刺啦」一聲白汽蒸騰，這才用肩上汗巾抹了把黑紅的臉，抬起頭。
他約莫五十上下，國字臉，濃眉，目光在走近的三人身上一掃，尤其在林清舟和晚秋身上頓了頓。
「打東西？修？還是買現成的？」
老師傅聲音粗嘎沙啞，帶著煙熏火燎的質感，開門見山。
林清舟上前一步，拱手道，
「黃師傅，叨擾了，我們想看看木工用的傢伙，鋸、刨、鑿之類，若有現成的更好。」
「木工傢伙？」
黃師傅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落在晚秋身上，似乎有些訝異這組合里有個小娘子問這個，
但他沒多問，只朝那木架指了指，
「那邊有幾樣，自己看，都是打好淬了火的，刃口開了，但還沒細磨裝柄，得自己收拾。」
三人走到木架前。
只見上面掛著幾條長短不一的鋸條，寬窄厚薄不同，
幾把鑿子，刃口有寬有窄，還帶著鍛打的痕迹，幾片刨刀，厚實鋒利。
旁邊一個舊木箱里，還散放著些木銼、鐵錐、鎚頭等小件，
東西看著實在，但都透著半成品的粗糙感。
晚秋仔細看了看，拿起一把中號鑿子，用手指輕輕試了試刃口，又看了看材質紋理。
她雖非鐵匠，但做竹編紙紮，對鋼口韌度也有些直覺。
「黃師傅，這些....什麼價？」
黃師傅走過來，拿起一條約莫二尺長，寸半寬的手板鋸鋸條，
「這鋸條，用好鐵夾了鋼，淬火到位，回去自己找木工按個背，開好齒，就能用，
這樣的，一百二十文一條。」
又拿起一把寬刃鑿子，
「這鑿子，全鋼的，淬得硬，刃口也開了，自己安個木柄就成，
寬的八十文，中的六十文，窄的五十文。」
他指了指刨刀，
「這刨刀，厚實，一樣要自己裝木殼。一片七十文。」
他接著算道，
「一套下來，就算配齊手板鋸，手弓鋸各一，粗，細刨刀各一，寬，中，窄鑿子各一，再加木銼兩把，鐵錐一個，鎚頭一個.....
光是這些鐵器頭子，差不多就得....七百文往上，
這還沒算你們回去找木料做手柄、鋸背、刨殼的工和料，
要是讓我這裡都給配上現成的木柄、裝好，那還得再加不少工錢，至少也得再加三四百文，
總歸下來，一套能直接上手用的，少說也得一兩二錢銀子往上走。」
「一兩二錢？！」
林清山吸了口涼氣，瞪大了眼。
這價錢，夠買不少糧食了。
晚秋也抿了抿唇。
她知道工具不便宜，但沒想到一套基礎的要這麼些錢。
林清舟面色平靜，心裡也在快速盤算。
這價格，大致符合市價，黃師傅沒亂要價。
他袖中今日帶的，不過二百來文，遠遠不夠。
「黃師傅，這價錢....能否再讓些？我們誠心要，而且急著用。」
林清舟試著問道。
黃師傅搖搖頭，語氣實在，
「後生，不是老漢我抬價，你看我這料，這火候，打出來的東西禁使！
那些便宜貨，用不了幾天刃口就塌了、卷了，白耽誤工夫！
我老黃這兒就這個價，童叟無欺，你們若是銀錢不湊手，也可以先揀最要緊的買一兩樣，
就買這半成的，回去自己慢慢拾掇，能省點，但急用的話，還是配齊了順手。」
晚秋看著架上的工具，心裡權衡。
時間緊，她需要儘快練習，確實需要一套至少能用的。
半成品回去自己裝柄磨刃，太費時，且她沒把握能弄得好。
她抬頭看向林清舟。
林清舟讀懂了她的眼神，心中已有決斷。
他對黃師傅道，
「黃師傅，東西我們要了，就按你說的，配一套能直接上手用的，只是今日我們身上帶的銀錢不夠，需得回家去取，不知這些貨....」
黃師傅見他們爽快，臉色也好看了些，
「成！你們要哪幾樣，定下來，我讓徒弟給你們留出來，配齊木柄裝好，明天一早來取，如何？
定金嘛，看你們誠心，給個二百文就成。」
「好，多謝黃師傅。」
林清舟從錢袋裡點出二百文，作為定金。
然後和晚秋一起，仔細挑選了所需的鋸條、刨刀、鑿子等規格，一一與黃師傅確認。
定妥之後，三人走出鐵匠鋪。
灼熱的空氣被街風一吹，散去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