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這天的勞作,一直持續到日頭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絢爛的橙紅,才暫告一段落。
東頭那塊三畝多的地,總算趕在天黑前翻完、耙平、播下了麥種。
三個人一頭牛回到家時,都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汗濕的衣裳緊貼在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張春燕早已燒好了熱水,備好了簡單的晚飯,看著他們疲憊的神色,趕緊招呼吃飯洗漱。
農忙時節,飯食也簡單,但分量十足。
一大盆雜糧粥,一摞粗麵餅子,一碟子鹹菜,還有中午剩下的貼餅子。
誰也沒力氣多說話,埋頭吃飯,間或響起林清山滿足的喝粥聲和周桂香因為腰背酸痛而忍不住發出的一聲輕哼。
夜裡,張春燕在燈下用燒熱的酒給林清山揉著發硬的手臂和肩膀,
林清芬則用熱水給林清山和林清舟燙腳,緩解疲勞。
林大勇默默地把明天要用的農具又檢查擦拭了一遍。
八月廿八,天色未明,同樣的隊伍再次出發。
今天的目標是西頭那塊將近四畝的地。
有了昨天的經驗,配合更為默契。
林清山扶犁的技術似乎更精進了一些,大黃的腳步也更沉穩。
但土地的板結程度似乎比東頭更甚,進展並未快多少。
張春燕這次沒有完全留在家裡,她把一些家務交代給林清芬,自己提著水罐和乾糧,在地頭幫忙。
當周桂香點種點得腰都直不起來時,張春燕便會接替婆婆,挎上簸籮,繼續那均勻的播種。
她的手勢起初有些生疏,但在周桂香的指點下,很快也變得穩當起來。
八月廿九,他們開始對付南邊那塊最零散,加起來約莫兩畝半的坡地。
坡地更難耕作,需要更多的技巧和力氣。
林茂源在這天早上沒有去鎮上,而是帶著藥箱直接來到了地頭,
他頭天晚上坐堂回來,便跟孫鶴鳴告了兩天假。
「搶種是大事,家裡就這幾口人,多一雙手是一雙手。」
他對周桂香的勸阻只是擺擺手。
老大夫做起農活來,也是一絲不苟。
他的加入,不僅多了一份勞力,更讓全家人的心更加踏實。
八月三十,最後一塊地,也是離家最近,最平整的一塊,大約兩畝。
有了前三天的磨合,加上最艱難的地塊已經過去,大家士氣正旺。
十一畝半地,整整四天。
林家人終於趕在九月來臨前,將所有的冬小麥都種了下去。
站在地頭望去,原先滿是茬子,略顯荒蕪的土地,如今已被深翻平整,變成一片黝黑、鬆軟、沉默充滿力量的沃土。
看不見的麥種正在其下安眠,等待秋雨,冬雪與來年的春風。
林清山卸下大黃身上的軛套,疼愛地拍了拍它沾滿泥土的脖頸。
大黃「哞」地低叫一聲,甩了甩頭,好似也鬆了口氣。
周桂香直起幾乎快要麻木的腰背,看著丈夫、兒子、兒媳和那頭同樣辛苦的牛,又看看腳下這片剛剛被賦予新生的土地,眼眶有些發熱。
張春燕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臉上帶著勞作后的紅暈和一種奇異的亮光,
這四天,她下地的次數比過去一年都多,累是真累,但看著自家的土地一寸寸在自己參與下被整理好,撒下種子,
那種與大地的聯結感和參與感,是守著小小茶攤時未曾有過的深刻。
全家人都疲憊,但安心。
所有的辛勞,在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
收拾好農具,踏著夕陽的餘暉回家。
遠遠地,看見林清芬已經站在院門口張望,灶房頂上炊煙裊裊升起。
林清河也從鋪子那邊走了過來,手裡似乎還拿著什麼。
「都種完了?」
林清河迎上來,接過林清舟手裡的釘耙。
「種完了!」
林清山的聲音帶著沙啞,卻異常洪亮。
「太好了!」
林清河也笑著,揚了揚手裡一個油紙包,
「今兒有個病人,家裡是做糕點的,非塞給我一包糖糕,正好,晚上加菜,慶祝搶種功成!」
小小的糖糕,算不得什麼珍饈,但在這一刻,卻是最好的慰勞。
一家人帶著滿身的泥土和疲憊,也帶著心頭的踏實和希望,走進了被炊煙和溫暖籠罩的小院。
一家人剛在堂屋坐下,還沒來得及端起飯碗,前院就傳來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隨即是李德正那熟悉的聲音,
「茂源老弟,你家三郎在家嗎?」
堂屋裡眾人皆是一愣,這個時辰,里正怎麼來了?
林茂源放下剛拿起的餅子,看向周桂香。
周桂香也是一臉疑惑,但還是示意離門口最近的林大勇去開門。
「是德正叔,快進來。」
林大勇拉開門,側身讓道。
李德正邁步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但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凝重。
他目光掃過滿屋的人,最後落在林清舟身上,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幾分,
「都在呢?這是剛從地里回來?」
他看到林清舟和林清山還未來得及換下的,沾滿泥土的衣裳。
「是,德正哥,剛把麥子種完,你吃了沒?沒吃將就一口?」
周桂香起身招呼。
「吃了吃了,別忙活。」
李德正擺擺手,視線又轉向林清舟,
「清舟啊,有空不?有點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他這話一出,全家人都明白,里正這是專門來找林清舟的。
自從李德正發現林清舟腦瓜子好用之後,但凡有什麼拿不準的,需要商量的事,就常來找他。
林清舟也早已習慣,放下筷子站起身,
「有空,德正叔,是去屋裡說,還是院里?」
「院里吧,涼快,就幾句話。」
李德正說著,朝林茂源點點頭,又對其他人笑了笑,便率先轉身往院里走。
林清舟跟了出去。
周桂香示意大家繼續吃飯,但眾人的動作都慢了下來,耳朵不自覺地豎著,心裡都有些猜測。
林茂源眉頭微皺,能讓李德正這個時辰特意找來,恐怕不是小事。
院子里,月光初上,灑下一地清輝。
李德正走到梨樹下,停住腳步,轉過身,臉上的笑容淡去,壓低了聲音,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清舟,出事了。」
林清舟心頭微微一緊,面色不變,
「德正叔,你說。」
李德正湊近了些,幾乎是用氣聲道,
「我今天剛從鎮上回來,得了個消息....咱們縣的縣令,趙文康趙縣尊,暴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