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還沒完。
這一頓周桂香是真下了本錢。
她指揮著林清芬從灶房角落的瓦罐里，小心翼翼地抓出兩把自家夏秋之際在山上采了晒乾的蘑菇，又摸出一小把同樣曬得黑黃的筍乾。
蘑菇和筍乾用溫水快速泡發開，蘑菇撕成小條，筍乾切成薄片。
另起一口小點的陶罐，罐底抹了薄薄一層豬油，將蘑菇和筍乾放進去，加了幾瓢井水，又撒了一小撮鹽，就這麼放在灶膛餘燼邊慢慢地煨著。
不一會兒，一股屬於山野菌菇特有的，醇厚鮮美的氣息便混著之前的豬油香飄散出來，雖不濃烈，卻別有一股勾人的清鮮。
後院菜地也沒被放過。
林清山趁著眾人洗手歇息的工夫，飛快地去摘了一把頂花帶刺的秋黃瓜，幾根紫得發亮的秋茄子。
黃瓜拍了涼拌，茄子切條蒸熟後用蒜泥和一點點醬醋簡單調味。
都是最時令的農家菜，新鮮水靈，比尋常吃的野菜要美味的多。
主食是實實在在的雜糧飯，粟米佔了大半，摻了些麥子，帶著麩皮，蒸得粒粒分明，冒著騰騰熱氣。
兩張舊方桌在院子里拼在一起，還是坐得滿滿當當。
周桂香、林清山、林清芬、林大勇、林清河，加上石有田一家四口、石有倉兄弟、石東陽、石有根，足足十幾口人，將桌子圍得水泄不通。
菜陸續上桌。
最扎眼的是中間那一大陶盆紅亮油潤，湯汁濃郁的辣炒兔肉，肉塊堆得冒尖，上面點綴著深綠的腌菜末和紅艷艷的干辣椒，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旁邊是一大碗金黃油亮的煎雞蛋餅，足足用了十幾個雞蛋，攤得厚實噴香。
那罐用蘑菇和筍乾慢煨的鮮湯也被端了上來，湯色清亮，飄著油花和菌筍，熱氣裊裊。
涼拌黃瓜翠綠爽口，蒜泥茄子軟糯咸香。
再加上堆得尖尖的，冒著熱氣的雜糧飯。
一大桌子飯菜，竟是一根野菜都沒上桌。
雖然算不上什麼山珍海味，但在這尋常農家，尤其是在剛經歷了辛苦秋收，家家都緊巴的時候，這絕對是一頓極體面、極豐盛、也極見誠意的答謝宴了。
菜一上桌，石有田，石有倉幾個漢子眼睛就有些發直，喉結不自覺地滾動。
柳眉也微微張了張嘴，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周桂香，眼裡滿是感動和過意不去。
小樹和小花更是眼睛瞪得溜圓，緊緊盯著那盆油汪汪的兔肉和香噴噴的雞蛋，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周嬸子，你這....這也太破費了！」
石有田第一個站起來，黝黑的臉上滿是局促，
「殺了兩隻兔子，還弄了這麼多雞蛋，還有這干蘑菇、筍乾....這，這讓我們怎麼好意思！」
「是啊嬸子！」
石有倉也連忙道，
「咱就是搭把手，你這弄得跟過年似的，我們這心裡......」
「都坐下！都坐下！」
周桂香拿起筷子，笑著示意大家動筷，語氣真誠又帶著不容置疑的熱情，
「什麼破費不破費的！兔子是自家養的，雞蛋是自家雞下的，蘑菇筍乾是夏天山上撿的，都沒花錢！
就是費點工夫，可你們幫我們家收糧，流的可是實打實的汗，費的是一把子力氣！
這情分，嬸子心裡都記著呢！幾頓家常飯都抵不了！都別客氣，趕緊動筷子！
尤其是你們幾個大小夥子，幹了幾天重活，得好好補補！
柳眉，你也多吃點，這幾天跟著受累，還帶著孩子。」
她又特意用公筷夾了兩大塊兔腿肉，放到小樹和小花碗里，慈愛地說，
「來，小樹，小花，多吃點肉，才能長的高！」
兩個孩子看著碗里香噴噴的肉，又看看娘，見柳眉點了點頭，才小聲說了句「謝謝奶奶」，低頭小口吃起來，臉上是掩不住的開心。
林清山勸道，
「有田，有倉，大家都別見外，忙了這些天，吃頓安生飯是應該的，都動筷吧，菜涼了味道就差了。」
眾人見主家如此盛情，又看看滿桌實實在在的好菜，也不再矯情，紛紛道謝后動起了筷子。
一時間，筷箸紛飛，讚歎聲、咀嚼聲、滿足的嘆息聲此起彼伏。
「嗯！這兔子肉炒得真香！又辣又過癮！」
石有福扒了一大口飯，嚼著噴香的兔肉，滿足地眯起了眼。
「這蘑菇筍乾湯鮮！沒想到嬸子還藏著這樣的好東西！」
石東陽喝了一口湯，連連點頭。
「雞蛋攤得又厚又香！」
石有根話不多，但也跟著誇了一句。
林清山不停地給眾人添飯，林清芬則忙著給大家布菜盛湯。
林清河陪著石有倉幾個年輕人說話，氣氛熱烈融洽。
這樣的熱鬧與溫情，並不只發生在林家小院。
秋日的陽光金燦燦地灑遍清水村的每一個角落，也將這份因互助而生的暖意，悄然傳遞開來。
陳阿婆家加上梅花和杏花的地，也有足足四畝粟米地，
地里，孫秀芹正帶著梅花，杏花跟其它幾個新清水村人悶頭幹活，
陳阿婆挎著籃子，籃子里是她天不亮就起來蒸的菜饃，硬是塞到幾個人幫忙的人手裡，
絮叨著，
「多虧了你們，不然我這老婆子帶著幾個丫頭，得磨蹭到啥時候去！拿著，回去給娃吃！」
「....」
這樣的場景，在這幾日的清水村四處可見。
在村中曬穀場，更是熱鬧非凡。
新收的粟米一捆捆被攤開晾曬，金黃的穗子在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本村的，新搬來的，男人女人們互相搭著手，翻曬、歸攏、揚塵，說笑聲、吆喝聲不斷。
誰家的掃帚不夠用了，隔壁順手就遞過來一把，
誰家孩子跑來送水，見著相熟的長輩，也甜甜地叫一聲，自然有人接過水囊，給滿頭大汗的漢子遞過去。
少有那最初存著偷奸耍滑，觀望心思的新來戶，看著這熱火朝天，人人爭先的景象，臉上也有些掛不住，訕訕地加入進來。
力氣或許使得不那麼實在，但至少不再袖手旁觀。
鄉情如這秋日的暖陽，悄然融化著隔閡與疏離。
要說這幾日最高興，最欣慰的，莫過於里正李德正了。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在村裡踱著步。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常年嚴肅的臉上，此刻卻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舒展了許多。
看著曬穀場上金燦燦一片，看著田間地頭互相幫扶的身影，聽著那一聲聲質樸的「搭把手」，「多謝了」，「應該的」，
他那顆為這一村老小操持了大半輩子的心，覺得無比熨帖，也無比自豪。
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樹下，這裡視野開闊，能將大半個村子的忙碌與和諧盡收眼底。
幾個歇晌的老頭正聚在樹下抽旱煙，見他過來，連忙讓出塊平整的石頭。
「里正，曬太陽呢？」
一個老頭笑著打招呼。
「嗯，看看，看看咱們村。」
李德正在石頭上坐下，接過旁人遞過來的煙袋鍋子，目光悠遠地掃過田野和村落，
「瞧瞧，多好，咱們清水村，多少年沒這麼齊心，這麼熱鬧地收過秋了。」
「可不是嘛！」
另一個老頭吐了口煙圈，感慨道，
「自打這些新戶搬來，咱這心裡還直打鼓，怕處不來，怕生事，沒想到，都是實誠人！真是遠親不如近鄰，這話一點不假！」
「是啊，」
李德正點點頭，聲音裡帶著感慨，
「這做人，處鄰居，就跟種地一樣，你真心待人，人也會真心待你，
咱們清水村本村的人厚道，肯伸手，新來的人知恩，肯出力，
這一來一往，情分就結了，村子的人心就聚了，這才是過日子該有的樣子。」
李德正說著，站起身，望向更遠處正在平整土地，準備種冬麥的田野，
心裡充滿了對未來的信心。
如今方圓幾十里，隨便去打聽打聽，看看哪個村子，能像他手下的清水村這樣，本村的和新來的，處得像一家人？
收秋這樣的大事，不用催，不用喊，自動自發地互相幫襯？
沒有！就清水村獨一份！
這就是清水村的福氣，也是李德正這個裡正，最大的臉面！
當然，這些自誇的話李德正就不好說出來了。
身上那根看不見的尾巴只管往天上翹，反正也沒人看得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