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晃晃悠悠駛出清水村地界，上了通往石橋村的官道。
晨霧漸散，天光大亮，路旁的田野，樹木在秋日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路上行人越發稀少，只有遠處零星幾個村落冒出炊煙。
林清舟的目光從遠處收回，落在兄長憨直中透著認真的臉上，開口道，
「大哥，一會兒咱們直接去石家。」
「啊？」
林清山疑惑道，
「不是說去找他們里正要文書嗎？」
林清舟看著前方蜿蜒的土路，緩緩道，
「這文書也得石家點頭，本村的里正才好出具，畢竟他們才是一個村的。」
林清山皺著眉頭，努力消化弟弟的話。
「那他們要是不給怎麼辦？」
林清舟應道，
「這就要靠大哥你了，一會兒去了石家，你只管讓他們還錢，他們要是不想拿錢，自然就上趕著把人往外踢了。」
林清山聽著，腦子裡靈光一閃，猛地一拍大腿，粗聲粗氣道，
「我明白了！清舟，你這是不是就是.....就是那什麼......聲東擊西？對！聲東擊西！」
林清舟聞言，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帶著訝異和興味的笑意。
他側過頭，看向大哥，眼神溫和了些，
「大哥，你這從哪兒學來的詞？」
林清山被弟弟這麼一看一問，臉上露出幾分憨厚的得意，嘿嘿笑道，
「你大嫂教的！她不是一直跟著晚秋認字么？晚秋教她讀書，裡頭就有這些詞兒，
你大嫂雖說比不上晚秋靈光，學得慢些，可也認了好些字了，還能給我講裡頭的意思，
那些方方塊塊的玩意兒，我看著就頭疼，你大嫂居然能一個個認出來，還能連成句，厲害吧？」
他語氣里滿是對妻子的自豪，顯然張春燕的進步讓他與有榮焉。
林清舟聽著，眼前浮現出大嫂在燈下，就著晚秋柔和的聲音，一筆一劃認真認字的模樣，心裡也微微一暖。
他點了點頭，聲音溫和，
「嗯，大嫂很厲害。」
兄弟倆說著話，牛車不疾不徐地前行。
又走了一段，經過一片小樹林時，林清山忽然「吁」了一聲，勒住大黃，跳下車轅，幾步跑到路邊，彎腰從一堆枯枝敗葉里，
抽出一根約莫有他小臂粗，半人來長，筆直結實的老樹枝。
他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揮舞了兩下，帶起呼呼風聲，滿意地點點頭，
「老遠就看見了，我就看著它趁手！」
林清舟在車上看著，沒有阻止，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大哥雖憨直，卻也有他的生存智慧。
林清山將那根臨時武器也塞在車板上，重新跳上車轅，甩開鞭子，
「駕！」
牛車繼續前行。
日頭漸高，秋老虎的威力開始顯現，路上熱了起來。
林清山敞開衣襟，額角滲出細汗。
林清舟安靜地坐著，只是將那竹筒里的水遞給大哥。
「大哥，」
等林清山喝完水，林清舟再次開口，聲音放得平穩清晰，給大哥交代清楚，
「一會兒到了石家，你不用多說，只管擺出咱們是來要錢的架勢，聲音洪亮些，
把十兩銀子救命錢，石家兒子差點死了岳家出錢，這些話喊出來，
其他的，我說什麼，你應和便是。」
「放心！」
林清山重重點頭，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胸膛，發出悶響，
「這事包在哥身上！要論嗓門大，你大哥我沒怕過誰！」
他看著弟弟沉靜的臉，心裡那點因為即將面對石家可能產生的紛亂而產生的些微忐忑，
也被一股「為妹妹討公道，聽弟弟指揮」的豪氣取代。
有三弟運籌帷幄，有他衝鋒在前，還有啥好怕的？
牛車搖搖晃晃，碾過被曬得發燙的黃土路，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兄弟倆一路再無多話，一個甩著鞭子，目視前方，渾身綳著一股勁兒，
一個閉目養神，神色平靜，好似真的只是在進行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走親戚。
天還沒大亮，寅時末就出發，一直到日頭升到正當空，曬得人皮膚髮燙的午時，
牛車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片村落稀疏的輪廓，正是石橋村。
林清山將牛車停下，準備步行前進了，
又喝了口水，抹了把汗，看向弟弟，眼神詢問。
林清舟也下了車，他理了理身上那件半舊的青布短打，
臉上慣常的溫和神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焦慮和幾分惶急的神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甚至抬手，故意將頭髮揉得略微凌亂，又在臉上抹了把並不存在的灰塵汗漬，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心急如焚，長途跋涉而來的苦主家屬。
「走吧，大哥。」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急促。
林清山會意，立刻也板起臉，眉毛倒豎，從車板上抽出那根趁手的木棍，緊緊握在手裡，另一隻手牽著大黃，
跟在弟弟身後，大步流星地朝村子里走去。
一進村，林清舟便不再掩飾，他快步走到最近一個在門口曬太陽的老漢面前，臉上帶著焦急和怒色，
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顫抖，
「這位老伯，請問石守財家怎麼走？就是那個兒子叫石大勇的！」
那老漢正眯著眼打盹，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和臉上的神色嚇了一跳，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身後提著棍子，
滿臉煞氣的林清山，心裡嘀咕，遲疑地指了指村子西頭，
「往西走，過了那口井，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的就是....你們是？」
「多謝！」
林清舟沒回答，匆匆道了聲謝，轉身就朝西頭快步走去，腳步又快又急，好似一刻也等不了。
林清山緊隨其後，手裡的木棍無意識地在地上頓了頓，發出沉悶的聲響，更添了幾分來者不善的氣勢。
他們這副模樣，立刻引起了村裡閑散村民的注意。
幾個正在樹蔭下納涼，或是在門口做活計的婦人，漢子都看了過來，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誒，那是誰啊？找石守財家？」
「看著面生，不是咱村的。」
「後頭那個大個子，還拿著棍子呢！臉色那麼難看....」
「該不會是石大勇那小子在外頭惹了什麼事吧？」
「快，跟去看看！」
好事者從來不少。
很快，就有三五個閑漢和婦人遠遠地跟在了兄弟倆身後，既好奇又帶著看熱鬧的興奮。
林清舟對此恍若未覺，他腳步不停，很快鎖定了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棗樹，以及樹下那扇緊閉的，略顯破舊的木門。
就是這裡了。
他深吸一口氣，在距離那扇門還有十來步遠時，猛地停下腳步，胸膛因為急促趕路而微微起伏。
然後，他用一種帶著無盡悲憤和質問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喊道，
「石守財！開門！石家的！給我出來！賠我家的銀子！！」
這一聲喊，在石橋村村西頭炸開了鍋。
圍觀的人群「嗡」地一聲議論開來，眼睛都亮了。
而林清山，在弟弟話音落下的瞬間，也立刻上前一步，用他那更加洪亮，更加蠻橫的粗嗓門，掄起手裡的木棍，
重重地砸在那扇緊閉的破木門上，
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落下。
「開門！！石家的！縮頭烏龜！賠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