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張春燕又應了一聲，接過點心，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她先將桂花糖和芝麻酥各分出一半，用乾淨的油紙重新包好，準備一會兒送去柳眉家。
剩下的一半，正好留著自家過節甜嘴。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洗洗手，準備吃飯！」
周桂香招呼著，又轉身回了灶房，將鍋里溫著的最後一道菜盛出來。
一家人陸續洗了手，圍坐在老宅堂屋的飯桌旁。
今晚的飯菜明顯比往日豐盛許多，一大碗油汪汪，香噴噴的紅燒肉擺在正中，肥瘦相間，醬色濃郁，
是周桂香用林清山帶回來的那三斤五花肉割了一半做的，剩下的一半用鹽腌了吊在井裡，留著明日中秋再吃。
除了肉，還有一碟炒青菜，一碟涼拌野菜，一盆熱氣騰騰的雜糧糊糊，以及柳眉剛送來的月團，也切了五個擺在盤子里。
「今兒這肉燒得好！」
林清山吸了吸鼻子，眉開眼笑。
林茂源看著滿桌的菜，尤其是那碗紅燒肉，知道是老伴心疼他這兩日辛苦，特意做的，心裡暖融融的。
「都動筷子吧。」
林茂源發了話，一家人才熱鬧地吃起來。
飯桌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閑話，氣氛比前兩日輕鬆了許多。
「明日總算能消停一日了，」
周桂香給老伴夾了塊肉，又給女兒夾了一塊，感慨道，
「自打家裡事兒多起來，不是這個出門，就是那個不在，白日里難得湊這麼齊，明兒個都好好在家，咱們也正經過個節。」
「就是！」
林清山嘴裡塞著肉，含糊地附和，
林清舟安靜地吃著飯，聞言抬眼看了看家人，放下筷子，開口道，
「爹，娘，二姐的事，宜早不宜遲，我想著，一會兒吃完飯，就去里正家，把該辦的手續先跟里正通個氣，早點把事情了了。」
在回來的路上，林清舟已經簡明扼要地將和離再入贅的打算跟父親說了。
林茂源行醫多年，見過世間百態，本就不是迂腐之人，聽完三兒子的分析，又想到女兒在石家的遭遇，心裡便已有了決斷。
此舉雖驚世駭俗，卻是能徹底了斷麻煩，又能給女兒一個新生的法子。
他點了點頭，沉聲道，
「嗯，此事確實不宜拖延，一會兒我跟你一起去，李德正如今是里正了，話好說些。」
飯後，張春燕收拾了碗筷，便提著分好的點心和周桂香早就準備好的一對小竹籠，
裡面裝著兩隻四個月大，毛色油亮的灰兔子，往柳眉家去了。
而林茂源則擦了把臉，換了身乾淨的半舊長衫，和林清舟一起，提著盞風燈，朝著李德正家走去。
聽聞林茂源父子來訪，李德正有些意外，連忙將人迎進堂屋。
聽林茂源說明來意，又看了林清舟遞上的分家文書，婚書等物，李德正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茂源老弟，清舟啊，」
李德正面色嚴肅，
「這事....按說這是你們林家的家事，我不該多嘴，
可這石大勇，畢竟是石橋村的人，戶籍不在我清水村，我這清水村的里正，怕是管不到他們石橋村去啊，
要辦和離，入贅，還得他們石橋村的里正首肯，出具文書才行。」
林茂源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另一張紙，
正是石大勇分家后，在石橋村落成的獨戶戶籍文書，
當時分家，石家人為絕後患，是給石大勇單獨立了戶頭的。
他指著文書道，
「德正哥，石家分家時，已將石大勇單獨分出，在石橋村另立門戶，戶主便是石大勇，
如今是他這一戶，要遷出石橋村，併入我林家，
按律只需原籍地出具遷出文書，接收地出具接收文書，再於官府備案即可，
我們清水村這邊只要接收了他這一戶，石橋村那邊的遷出文書，也就好辦了。
至於和離，入贅，那是兩家之約，只要雙方情願，有文書為憑，里正做個見證，報與官府知曉，便也使得。」
李德正接過那獨戶文書仔細看了看，又聽林茂源說得條理清晰，心下明了。
石家這是把事情做絕了，連兒子的戶籍都單獨踢了出來，如今反倒省了不少麻煩。
林家最近，怕也是出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道，
「即便如此，此事關乎女子名節，男子前程，非同小可，
我雖與你相熟，信得過你家為人，但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那石大勇如今在你家？我需得親自去問問他本人，還有清芬侄女的意思，
若果真是雙方情願，並無逼迫，我才好出具文書，做個見證。」
「理當如此。」
林茂源點頭，
「那就有勞德正哥移步，到寒舍一看。」
於是，李德正也提了盞燈，跟著林茂源父子回到了林家。
林家堂屋裡，周桂香早已收拾乾淨，點上了明亮的油燈。
林清芬得知里正要求，心裡有些緊張，但更多的是決然。
石大勇也被林清山攙扶著，勉強靠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臉色蒼白，但眼神比白日清明了許多。
李德正進了屋，先看了看林清芬，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虛弱不堪的石大勇，心中對石家所為更添幾分不齒。
他也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清芬侄女，石大勇，方才你們爹已將來意說明，今日我來，只想問你們二人一句，
這和離，再入贅林家之事，可是你們自己心甘情願？有無外人脅迫哄騙？」
林清芬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聲音清晰堅定，
「里正叔，和離再入贅，是我與家裡商量后，自己願意的，無人脅迫。」
石大勇靠在椅背上，喘息了幾下，也努力抬起頭，看著李德正，用嘶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一字一頓道，
「我......石大勇......心甘情願......入贅林家......絕無......怨言。」
李德正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視，見他們神色坦然，目光堅定，尤其是石大勇，那眼神里除了虛弱，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不似作偽。
他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點了點頭。
「既如此......」
「等......等等。」
李德正剛要說話，石大勇虛弱但急切的聲音又打斷了他。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石大勇掙扎著，用雙手死死撐著椅子扶手，似乎想站起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傷病而深陷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雜著痛苦，屈辱和強烈渴望的光芒。
他嘴唇哆嗦著，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
「我...我不想....姓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