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沒想到，河灘這邊對涼茶的需求這般大，是我備少了。」
林茂源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聞言點點頭，並不意外，
「孫大夫說，這河灘碼頭，往來皆是出苦力，行遠路的，暑天里，最是渴求一口不傷身又解乏的熟水，你這兩桶，確實不夠看。」
他說著，目光溫和地落在兒子身上，看著他被曬得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額角的細汗，遞過竹筒，
「慢點喝，還有，就著水，把餅子吃了，干嚼傷胃。」
林清舟「嗯」了一聲，接過竹筒又喝了兩口，這才重新拿起那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就著甘甜的茶水，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他吃東西不快，細嚼慢咽。
林茂源也不催他，只靜靜坐著，目光掃過空木桶，散放的竹凳。
酷暑的風吹過大柳樹，帶來些許燥意，也帶來了河灘方向隱約的，勞作的喧嘩。
餅子吃了小半塊，林清舟放下餅子，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再拿出來時，掌心攤開，
裡面赫然躺著幾粒小小的銀瓜子。
「爹，你看這個。」
林清舟將手往前遞了遞，
林茂源的目光落在那幾粒銀瓜子上，微微一凝。
他伸手拿起一顆，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
瓜子很小，做工卻十分精巧，瓜棱清晰，栩栩如生，連頂端用來穿繩的小孔都打磨得光滑圓潤。
銀子成色極好，是上等的雪花紋銀。
「這是......」
林茂源抬頭，看向兒子，眼中帶著詢問。
「今天剛開張不久，有位客人給的。」
林清舟將銀瓜子的來歷，用簡潔平實的語言說了一遍，略去了那胖子不算友好的舉止。
林茂源靜靜地聽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伸出手，
用指尖輕輕拈起那粒銀瓜子，放在眼前又端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我以前聽一些老輩子們閑聊提起過，有些體面人家，或是高門大戶里得臉的管事，體己人，出門身上會特意備著些金銀瓜子，金銀豆子，專作打賞之用。」
林茂源將銀瓜子放回林清舟手心，目光帶著幾分深意，
「尋常富戶，打賞下人多是直接給銅錢，或是碎銀子，
能隨手拿出這種特製的金銀瓜子賞人的，家底絕不單薄，且是極講究，極看重臉面規矩的人家。」
林清舟也是這麼想的，心裡先前那點猜測再次被父親的話印證了。
那胖子果然不是普通人。
「他既說是賞你的，你便收著，無需多想，更不必張揚。」
林茂源看著兒子，語氣平和地叮囑，
「這世上的貴人，心思難以揣度，許是你的茶合了他口味，又許是你擺攤乾淨利落，
他看著順眼，隨手一賞，於你是意外之財，於他不過指縫裡漏出的一星半點，
記著這份好意便是，不必惶恐，也不必四處說道。」
林清舟點了點頭，將銀瓜子仔細收好。
「我省得，爹。」
他應道，繼續吃剩下的餅子。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驚喜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誒？這不是林大夫嗎？」
林清舟和林茂源同時轉頭，只見一個挎著籃子，穿著粗布衣衫的婦人正站在攤子不遠處，臉上帶著笑，
正是林清舟送了她一杯涼茶的那位王大娘。
王大娘幾步走上前，目光在林茂源和林清舟之間轉了轉，恍然大悟，
「哎喲，我說這後生看著面善，又和氣，手腳也麻利，原來是林大夫家的！難怪呢！」
林茂源已含笑起身，拱手道，
「是王嫂子啊，這是我家老三，清舟，他閑著也是閑著，弄點茶水，給過路的鄉親行個方便。」
「原來是小三爺！」
王大娘立刻換了稱呼，臉上的笑容更盛，看林清舟的眼神也更多了幾分不同。
她男人前陣子在碼頭扛活，不小心扭了肩膀，腫得老高，正是去仁濟堂找林茂源醫治的。
林茂源給開了幾副外敷內服的葯，沒花多少錢就好了大半，又能下力氣了。
王大娘心裡一直記著這份情。
如今見這擺攤賣涼茶，待人接物有禮有節的後生，竟是林大夫的兒子，那感覺自然又親近了一層。
「小三爺這涼茶熬得真好！我早前喝了一杯，一下午都覺得嗓子清亮，幹活都有勁！」
王大娘真心實意地誇道，又看了看空木桶，惋惜道，
「這是賣完了？我還說來看看，能不能再買一杯帶回去給我家那口子嘗嘗呢。」
「對不住了，王大娘，今兒個備得少，都賣光了。」
林清舟也站起來，客氣地解釋，
「你要是想喝，明兒個我再多備些，你隨時來。」
「成！那我明兒個早點來！」
王大娘爽快地應了，又跟林茂源寒暄了幾句她男人的近況，得知已經好利索了，干著活也不疼，更是千恩萬謝，這才提著籃子，腳步輕快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