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杏花村。
李德正站在杏花村曬穀場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攥著早煙袋，卻忘了點。
他面前站著的是杏花村一個年過五十，腿腳還有些不利索的村老，姓趙。
趙村老也是一臉苦相，唉聲嘆氣。
「李里正，真不是咱們杏花村藏私，故意不拿出空房來安置那些黑石溝的人。」
趙村老指著眼前一片低矮破敗，但明顯都有人居住痕迹的土屋茅舍，
「你也看見了，咱們杏花村本就窮，地方也小，能住人的本來就不多，
昨天鬧了那麼一場，被官家鎖走那麼些人，可那些人的家眷還在啊！
婆娘、孩子、爹娘，都還在屋裡住著呢！總不能把人攆出去吧？
剩下幾間確實沒人住的，要麼是塌了半邊牆，屋頂漏得厲害，根本沒法住人，被雨水泡得不成樣子，說是個土堆都不過分。」
李德正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煩躁。
他天不亮就從清水村趕過來，就是想趁著晨間人少，好好查看一下杏花村的情況，看能不能擠出幾間空房，
哪怕破點，修修補補也能讓昨日分過來的那些黑石溝移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不用再像現在這樣，
十幾口人擠在清水村幾戶人家的院子里，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可眼前這情形，比他預想的還糟。
杏花村本就屋舍破敗，剩下的屋子還都住著人。
那幾間所謂的「無主空房」，他剛才也去看了，確實如趙村老所言，要麼塌了，要麼朽了，想要重新住人，
得費大工夫修繕，眼下哪裡抽得出人手和材料？
那些被強行分來，如今暫時安置在清水村各家的黑石溝移民怎麼辦？
眼看就要農忙，就算清水村人肯暫時收留，也不是辦法。
地里的活計要緊，家家戶戶雖都缺勞力，但更缺糧食，多一張嘴就是多一份負擔。
時間長了，難免再生嫌隙。
可送回來？送回來讓他們睡哪裡？睡野地？
眼看秋涼一日勝過一日，夜裡露水重，睡野地非病倒不可。
更何況，杏花村經歷了昨日之變，剩下的人心惶惶，對黑石溝移民的敵意未必就完全消除了。
強行送回來，豈不是埋下更大的禍根？
李德正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難道真要讓這幾十口人一直寄人籬下？
清水村的負擔已經夠重了！
他煩躁地來回踱了幾步，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杏花村那些東倒西歪的土牆茅檐。
片刻之後，他停下腳步，對一直默默跟在身後的兒子李大山道，
「走，我們先回去了。」
「誒，爹。」
臨走前，李德正對趙村老道，
「老趙，你先去安撫一下村裡剩下的人，告訴他們，人已經抓了，事也過去了，
別再胡思亂想，該下地下地，該幹啥幹啥，安置的事...容我再想想辦法。」
趙村老巴不得這一聲，連忙應了，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德正也就帶著李大山先家去了。
清水村，李德正家。
從杏花村回來的路似乎比去時更長。
李德正一路沉默，眉頭始終沒有鬆開，腳下的步子也邁得又沉又重。
跟在他身後的李大山更是大氣不敢出，只悶頭跟著。
一進家門，沈雁正和兒媳劉秀雲在院子里收拾晾曬的野菜，見他父子倆臉色都不好看，心知事情不順，也沒多問，只倒了碗水遞過去。
李德正接過碗，一口氣灌下半碗，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稍稍澆熄了些心頭的燥火，卻解不了那份沉甸甸的焦慮。
他抹了把嘴，在院里的小杌子上坐下，掏出早煙袋，這次終於點著了，狠狠吸了一口，濃烈的煙味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緊皺的眉頭似乎因此舒展了一絲。
他盯著裊裊升起的青煙，腦子卻飛快地轉著。
杏花村是徹底指望不上了，清水村這邊...
各家各戶的情況他心裡也有本賬，能像石大剛，林家那樣暫時接納一兩戶人已是極限，再多，誰家也吃不消。
就算大家看在同村的情分和里正的面子上勉強答應，時日一長，矛盾必然滋生。
眼下秋收在即，緊接著就是交糧，哪一樁都不是輕鬆事。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但隨即又黯淡下去，眉頭皺得更緊，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還是開口道，
「大山，你跑一趟，回清水村，去林家，看看林三郎在不在，若在，客氣點，把他請過來，就說我有事想跟他商量。」
李大山曉得清舟是個有主意的，也不多問，只「嗯」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邁得又大又急，顯然也知道他爹正為安置的事愁得不行。
清水村，林家新宅院。
院子里一片祥和忙碌的景象。
晚秋手中的大草帽頂已初見雛形，金黃的麥稈在她靈巧的手指間穿梭，漸漸形成一個結實又寬大的圓頂。
林清舟手邊的竹凳腿也截好了幾根，正在用柴刀仔細地削去毛刺，修整榫卯介面。
林清河搗好了葯，正拿著小秤，仔細地分裝。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清舟！得空不？我爹請你過去一趟！」
是李大山。
他站在敞開的新宅院門口，沒往裡走。
林清舟聞聲抬起頭，放下手裡的柴刀和竹料，拍了拍手上的竹屑，起身應道，
「里正叔找我何事？」
「我也不知道，反正讓我來請你。」
李大山言簡意賅。
林清舟心裡大概有了數。
這個時候找他，多半是和安置那些移民的事情有關。
他回頭看向晚秋和林清河。
晚秋也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看向他，眼神裡帶著詢問。
「你去吧，三哥，里正叔找你肯定有要緊事。」
林清河道。
晚秋也點頭，
「嗯，三哥你去吧，這邊有我和清河呢，早些回來，一會兒該吃晌午飯了。」
她知道三哥雖然性子有些冷，但做事穩妥，村長叔，哦不，現在是里正叔找他商量，必然是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好，我去看看。」
林清舟應下，走到井邊打了點水，簡單洗了洗手臉，便跟著李大山出了院門。
兩個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後，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