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狗娃子和李銅柱,閂上院門,夏夜的蟲鳴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氣死風燈被提進了堂屋,昏黃溫暖的光暈將圍坐在方桌旁的一家人籠罩其中。
雖然身體疲憊,但眼神里都透著勞作后的充實和家門通達的喜悅。
周桂香習慣性地又去抱來了那個沉甸甸的陶罐,放在桌子中央。
不過今晚,她臉上少了前兩日那種單純的,因進項多而激動的紅光,多了幾分經歷事情后的沉穩和感慨。
「來,攏攏今兒的賬。」
她聲音平和,先看向林茂源,
「老頭子,你先說。」
林茂源從袖袋裡取出錢袋,倒出裡面的銅錢,數了數,道,
「今日仁濟堂病人不算太多,多是些換方子抓藥的,統共....八十三文。」
「八十三文,也不少。」
周桂香點點頭,將銅錢撥到陶罐邊,又看向林清舟,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林清舟從懷裡掏出錢袋,解開繫繩,將裡面的銅錢嘩啦倒出。
黃澄澄的一小堆,比昨日看起來還多些。
他平靜地報出數字,
「茶攤今日...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
晚秋小聲驚呼了一下,眼中閃過光彩,但隨即又想起這生意即將不做,那光彩便黯了黯,化為了惋惜。
「人更多了?」
林清山問。
「嗯,碼頭活計多,歇腳的人比昨日還多些。」
林清舟點頭,語氣並無太多波動,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周桂香看著那堆銅錢,心裡那點「生意正好卻要賣掉」的遺憾又冒了點頭,但很快被她壓下去。
她將銅錢攏過去,又看向林清河和林清舟,
「你們倆的呢?」
林清河拿出一個小布包,
「紙紮今日五十文。」
他又拿出另一個更小的布包,有些不好意思,
「這個是診金,下午看了幾位不是黑石溝的本村鄉親,還有兩位堅持要給的移民,推拒不過,攏共收了二十文。」
「該收的就收,咱們行醫問診,也不是開善堂的,哪能一直貼補。」
周桂香道,將兩筆錢也收了過去。
她開始心算,
「嗯,今日統共三百三十三文。」
這個數字依舊可觀,但她說出來時,語氣卻頗為平靜。
她將所有的銅錢攏在一起,卻不像往常那樣急著放入罐中,而是用手撥弄著,看著銅錢在油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茂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主動開口道,
「今日我已同孫大夫說了,他答應幫忙尋個可靠的中人,以他的交遊和那院子如今的位置,出手應當不難,
只是價錢上....還需看看,估摸著,也就這三五日的事了。」
聽到「這三五日」,周桂香撥弄銅錢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終於將心裡最後那點糾結吐了出來,
「也好,早定下早心安,銀子落袋,咱們起房子,過日子也更踏實,那茶攤生意再好....終歸是懸著的。」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家人,最後落在小兒子清舟臉上,語氣變得堅定,
「咱們眼下最要緊的,是把新宅地穩穩噹噹地弄好,有了新房子,清河看診,晚秋做紙紮都有了正經地方,
至於旁的營生....等家裡安頓好了,再慢慢尋摸不遲。」
「娘說得是。」
林清山第一個表示贊同,
「咱家有人,有力氣,有手藝,不怕找不著活路,等房子起了,我再去碼頭看看,接點別的力氣活,一樣能掙錢。」
一直安靜聽著的張春燕,這時一邊輕輕拍著懷裡開始打瞌睡的知暖,一邊溫聲開口道,
「其實....清舟這段日子在家也挺好的,這一天天忙得腳不沾塵,早出晚歸的,人都見不著幾面,
如今能在家裡幫襯著起房子,一家人整整齊齊的,吃飯做事都能在一處,我這心裡....反倒覺得更踏實些。」
她這話說得輕柔,卻像一股暖流,悄然淌進每個人心裡。
晚秋也連忙點頭,
「就是!」
林清舟原本平靜的臉上,因嫂子這番話,微微動容。
他看向張春燕,又看看眼中含笑的母親和兄嫂弟妹,
是啊,銀子可以再掙,生意可以再做,但一家人齊心協力,互為倚靠的時光,卻是最珍貴不過的。
「好了,銀子數完了,心事也了了。」
周桂香臉上重新露出舒心的笑容,她將桌上所有的銅錢放入陶罐中,
「都累了一天了,趕緊洗漱歇著吧,明天還得接著壘牆呢!清山,你明兒個去看看梁木準備得咋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