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林家小院終於點起了油燈。
豆大的火苗在燈盞里跳躍，將堂屋映照得一片暖黃。
忙活了一整天的林家人，終於圍坐在了方桌旁。
桌上飯菜的熱氣和香氣，驅散了一日的疲憊。
中間是一大盆金黃噴香的雜糧飯，米粒間混雜著些黍米和豆子，看著就頂飽。
旁邊是一海碗清炒的野菜，碧綠油亮，只簡單用豬油和鹽炒了，帶著山野的清氣。
另有一碟自家腌的蘿蔔乾，咸香脆爽，最是下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正中那碩大的一陶缽燉菜。
裡面是切得大塊，燉得酥爛的熏兔肉，深褐色的肉塊浸在濃稠油亮的湯汁里，夾雜著些晒乾的野菌子和蘿蔔，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兔肉特有的熏烤風味經過燉煮，與菌子的鮮，蘿蔔的香完美融合，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哇！今個兒有肉！」
林清山眼睛一下子亮了，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張春燕笑著給每人盛上滿滿一碗雜糧飯，邊盛邊說，
「娘說今兒大家都出了大力氣，得吃點好的補補，燉一隻兔子，給大家添添力氣。」
周桂香坐在上首，看著兒女們眼巴巴望著兔肉的模樣，臉上滿是慈愛和些許豪氣。
她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大塊連著骨的兔腿肉，放到林清舟碗里，
「清舟今日最辛苦，跑得最遠，操心最多，多吃點。」
又夾了另一隻兔腿給林清山，
「清山也是，劈了一下午柴，胳膊都掄酸了，補補力氣。」
然後，她依次給晚秋、清河、張春燕，還有林茂源都夾了肉，自己才夾了一小塊帶骨的，笑眯眯地說，
「都吃，都使勁吃！鍋里還有飯，兔肉也管夠！」
林清舟看著碗里那塊油光發亮，燉得脫骨的兔腿肉，心裡暖流涌動。
他抬起頭，看著周桂香，
「娘，這兔子...」
「吃你的！」
周桂香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兔子就是養來吃的！咱家那幾隻兔子爭氣得很！
之前買回來配種那兔子，今個兒終於生了，還是兩個一起生的！
一窩下了六隻，另一窩足足下了九隻，加起來整整十五隻小兔崽子！
個個活蹦亂跳的！六六順，久久長，都是頂頂吉祥的數字！
眼下天熱，草料足，長得快著呢！等入了秋，又能添好些進項，現在吃一隻，不算啥！
把你們身子骨都養得壯壯的，才有力氣去拼，去把咱家的日子過得更好！」
她說著，又用筷子點了點那盆兔肉，對埋頭苦吃的林清山道，
「清山，你多吃點，明日還要拉柴去鎮上，力氣活，晚秋清河，你們編竹子也費神，也多吃，
春燕忙裡忙外，也辛苦，都別省著，鍋里還有！今個兒足足燉了一整隻呢！
還有你，老頭子，你也辛苦了，來，吃！」
林茂源對妻子這難得的闊綽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理解和支持。
他也夾了塊兔肉放進周桂香的碗里，
「都招呼完了，還有你自己呢。」
周桂香沒說話，只回了林茂源一個慰貼又有些嗔怪的眼神，
林茂源笑著搖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才夾起一筷子兔肉，慢慢咀嚼著那咸香酥爛的滋味，點頭贊道，
「春燕手藝越發好了，這兔子燉得入味，火候也足。」
一家人圍著方桌，就著溫暖的燈光，開始享用這頓難得的豐盛晚餐。
晚飯吃得熱熱鬧鬧，風捲殘雲。
一大陶缽燉兔肉吃得見了底，連濃稠的湯汁都被林清山拌了飯，吃得乾乾淨淨。
野菜和蘿蔔乾也一點沒剩。
一家人吃得額頭冒汗，渾身暖洋洋的，白日里的疲憊都被這頓紮實的飯菜驅散了大半。
放下碗筷，周桂香和張春燕手腳麻利地收拾了桌子，林清山去灶房燒了熱水。
趁著燒水的工夫，一家人也沒閑著，就著堂屋的燈光，晚秋和林清河繼續趕製那張竹床的躺面。
林清舟則從懷裡掏出那箇舊布袋，將裡面的銅錢全部倒在擦凈的桌面上。
「爹，娘，你們看，」
林清舟聲音裡帶著笑意，
「今日涼白開賣得多，金銀花茶也不少，攏共是...五十四文。」
黃澄澄的銅錢在燈光下閃著誘人的光，堆成一小撮。
五十四文，對於一個第一天開張，本錢極微薄的小茶攤來說，確實是令人振奮的數字。
「好，好！」
周桂香眉開眼笑，連連點頭。
林茂源也微笑著，從自己隨身的青布褡褳里，取出一個略沉些的粗布錢袋，也倒在桌上。
裡面的銅錢明顯更多，叮噹作響。
「這是今日的分潤，二百三十文。」
「二百三？」
周桂香驚訝地睜大了眼，
「往常不都是一百多文么？今日怎地這般多？」
林茂源解釋道，
「這幾日天時不正，忽冷忽熱，染了風寒又兼暑濕的病人比平日多出一倍不止，
孫大夫和我忙得腳不沾地，抓藥的自然也多，分潤便比往常厚些，
不過，這等好光景也非日日都有，估摸著也就這三五日。」
「那也好，那也好！」
周桂香喜滋滋的，又轉身從堂屋柜子里拿出一個她平日收錢的小陶罐，從裡面倒出一小堆銅錢，
「喏，今兒白日，也有人上門來買紙紮，說是家裡老人過冥壽，要得急，買了幾樣，收了八十文。」
三堆銅錢並排在桌上，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林清舟飛快地心算了一下，
「我這兒五十四文，爹那兒二百三十文，紙紮八十文，加起來是...三百六十四文！」
「三百六十四文！」
林清河重複了一遍，
這對於一貫清貧的林家來說，簡直是一筆巨款了。
最關鍵的是，這收益是持續的，長久的，幾乎日日都能看見的。
這一天的收穫，足以讓全家人都看到實實在在的希望，幹活都更有勁頭了。
「好了好了，錢也數了，高興也高興了，活兒還得幹完。」
周桂香雖然也高興，但沒忘了正事。
她幫著晚秋和林清河，三人合力。
一張結實平整的竹床躺面終於完成，安裝到早已搭好的骨架上，嚴絲合縫。
做完這些，天色已完全黑透。
周桂香催促著大家洗漱，
「都趕緊洗洗睡吧，明兒個還有的忙呢！
清山明日要拉柴，清舟要早早去鎮上開攤，晚秋清河還得做紙紮，編竹器，都早些歇著，養足精神！」
一家人各自散去洗漱。
小小的林家院落，漸漸歸於寧靜，只有夏蟲在牆角低聲鳴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