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
石大剛緊趕慢趕,在日頭將落未落時回到了清水村。
懷裡揣著那五兩半銀子,心裡一半是卸下重擔的輕鬆,另一半卻是賣掉祖產的酸澀與空落。
他推開租住院子的門,裡面靜悄悄的,只有鐵蛋坐在堂屋門檻上,正低頭用小木棍在地上划拉著什麼。
「爹!」
鐵蛋聽見動靜抬頭,看見父親,眼睛一亮,臉上露出笑容,
「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
石大剛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打量兒子,
「腿咋樣?今天有沒有試著多走幾步?」
「走了!」
石大剛摸了摸兒子的頭,
「你娘呢?又去地里了?」
「沒,娘說去新房子那邊收拾了,她說趁天還沒黑,先把院子里那堆爛木頭歸置歸置。」
鐵蛋答道。
石大剛點點頭,心裡惦記著妻子,
「鐵蛋,你好好在家待著,別亂走,我去找你娘。」
「哎,爹你去吧,我看家。」
鐵蛋很懂事地應下。
石大剛揣好銀子,轉身又出了門,朝著村西頭那處破敗的宅基地走去。
遠遠地,就看見那個歪斜的院門敞著,裡面傳來「哐啷哐啷」挪動重物的聲音。
走進院子,只見何秀姑正費勁地拖著一根半朽的房梁,想把它挪到牆角堆著。
她臉上沾了灰,汗水順著鬢角流下,在灰撲撲的臉上衝出幾道白痕,身上的舊布衫也被汗水洇濕了一大片。
「秀姑!」
石大剛喊了一聲,快步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房梁,雙臂一較勁,輕鬆地將那沉木頭扛到了牆角放好。
「當家的!你回來了!」
何秀姑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額頭的汗,眼睛急切地在石大剛臉上身上掃視,見他全須全尾地站在面前,
才鬆了口氣,
「咋樣?路上...沒出啥事吧?那邊...賣了?」
「嗯,賣了。」
石大剛壓低聲音,拉著何秀姑走到稍微避人耳目的屋角,從懷裡掏出那箇舊錢袋,沉甸甸地遞到她手裡,
「五兩半,地賣了五兩,老屋...只賣了半兩。」
何秀姑接過錢袋,入手一沉,她飛快地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是白花花的碎銀和串好的銅錢。
她攥緊了錢袋,眼圈瞬間就紅了,是如釋重負,也是心酸。
「賣了...真賣了...」
何秀姑喃喃道,抬起頭,看著丈夫,
「沒遇上麻煩吧?村裡人沒多說啥?」
「沒有,挺順當的。」
石大剛搖搖頭,簡單說了說賣地的經過,壓價,找買家,最後賣給石老五,
「那地方...看著是真沒啥人了,礦也封得死死的,就是地價賤,房子更不值錢。」
「能平安回來,還能賣上這個價,已經是菩薩保佑了。」
「有了這錢,咱們欠的債就能還上大多半,剩下的,咱們慢慢掙,總能還清,這房子...咱們也一點點收拾,總能像個家。」
「嗯。」
石大剛重重點頭,看著妻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堅毅的側臉,心裡那股賣掉祖產的惆悵也被沖淡了許多。
有地,有窩,有人,有力氣,日子總能過下去。
「這錢,咱得趕緊還了,我這就去村長家,把借的五兩還上,剩下的半兩,你把借趙嬸子家的那一兩多也還了吧,能還多少先還多少,剩下再慢慢還。」
「成!」
何秀姑立刻道,
「我這就去找趙嬸子,咱們分頭去,早還早心安。」
夫妻倆說定,便不再耽擱。
石大剛直接轉身往村長李德正家走去,何秀姑也鎖了破院的門,往趙淑艷家去。
李德正家。
石大剛敲開門,李大山將他讓進堂屋。
李德正剛下地回來,正在洗臉。
「村長。」
石大剛恭敬地叫了一聲,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五兩銀子,雙手遞過去,
「我來還錢,這是五兩,您點點。」
李德正擦乾手,接過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石大剛風塵僕僕卻眼神清正的臉,有些驚訝,
「喲,大剛,這麼快就湊上了?這才借了一天。」
石大剛老老實實地回答,
「村長,不瞞您說,我...我回了一趟黑石溝,把家裡的老房子和那點薄地賣了,拿到錢,就趕緊給您送來了。」
李德正聞言,拿著銀子的手頓了頓,抬眼仔細看了看石大剛。
雖然知道石大剛回去是為了賣祖產,但真聽到賣了兩個字,又看他這副連夜趕回,片刻不歇就來還錢的架勢,心裡也有些感慨。
這漢子,是真不想欠人,也是真把這債當成了頭等大事。
「賣了...」
李德正嘆了口氣,將銀子放在桌上,語氣複雜,
「那也是沒法子的事,有了這錢,先把這邊的地踏實了,也好,行,我收下了,咱們這就兩清了。」
他從桌下拿出之前立的借據,還給石大剛。
石大剛接過借據,小心地折好收進懷裡,又問道,
「村長,您...您算算,這兩天有多少利錢?我一併還給您。」
李德正一愣,隨即擺擺手,臉上露出不悅的神色,
「大剛,你這話說的,是打趣我了?
這五兩銀子,你攏共借了一天,我還收你什麼利錢?你拿我李德正當什麼人了?
趁火打劫的放印子錢的地主老財嗎?」
「不是不是,村長,我不是那個意思!」
石大剛連忙解釋,黝黑的臉上漲得通紅,
「當初說好了一分利,該怎麼就怎麼,我不能讓您白幫忙...」
「什麼當初說好!那是怕你不安心,隨口說的!」
李德正打斷他,語氣帶著長輩的威嚴和不耐煩,
「行了行了,錢還了,事兒就了了,趕緊回去,看看你媳婦孩子,以後在村裡好好乾,把日子過起來,
別在這兒跟我磨嘰這點利息,再啰嗦我可要生氣了!」
說著,竟作勢要把石大剛往外趕。
石大剛見李德正態度堅決,知道再堅持反而顯得生分,心裡又是感激又是過意不去。
他後退一步,對著李德正深深鞠了一躬,
「村長,您的恩情,我石大剛記在心裡了,我...我明個兒砍擔好柴給您送來!」
「誰要你的柴!趕緊走!」
李德正笑罵著揮手。
石大剛這才轉身出了李家院子。
走在暮色漸濃的村道上,晚風吹在臉上,他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欠村長的債還清了,人家連一天的利錢都不要,這份情義,他得記著。
村長是好人,自己也要知趣。
明天一早就上山,砍擔最大最乾的好柴,給村長家送去。
力氣和心意,是他現在唯一能回報的東西了。
清水村,趙淑艷家。
趙淑艷家院子比石大剛租的稍大些,也齊整些。
何秀姑走到院門外時,天色已經擦黑,院里亮起了微弱的燈光。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為奔跑和激動而有些急促的呼吸,抬手叩響了院門。
「誰呀?」
裡面傳來一個溫婉的女聲,接著是腳步聲。
門開了,露出一張眉眼溫順,穿著乾淨藍布衫的婦人的臉,是李翠英。
「翠英妹子,是我,秀姑。」
何秀姑連忙擠出一個笑容。
「喲,是秀姑嫂子啊,快進來快進來。」
李翠英連忙讓開身,熱情地招呼,
「吃飯了沒?正做著呢,要不在這兒湊合一口?」
「不了不了,吃過了,我來找淑艷嬸子說點事。」
何秀姑擺手,跟著李翠英進了院子。
堂屋裡,趙淑艷正就著油燈納鞋底,她那個沉默寡言的親家公李樵夫,則在柴房門前悶頭劈柴。
「淑艷嬸子。」
何秀姑叫了一聲。
趙淑艷抬起頭,看見何秀姑,臉上露出笑容,放下手裡的活計,
「秀姑來了?快坐,鐵蛋那孩子腿好利索了?」
「好多了,多虧了林大夫家的架子。」
何秀姑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從懷裡掏出那個裝著半兩多銀子的舊手帕包,放在桌上,
推到趙淑艷面前,聲音有些哽咽,
「嬸子,這是...這是之前借您家的一兩銀子,先還上半兩,剩下的...剩下的我一定儘快...」
趙淑艷看著那手帕包,又看看何秀姑明顯哭過,帶著疲憊卻強打精神的臉,沒有立刻去拿錢,
而是關切地問,
「秀姑,你...你這是咋了?怎麼突然拿錢來了?家裡出啥事了?」
「沒,家裡沒出事。」
何秀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和孤注一擲后的釋然,
「是我...是我家那口子,他...他回黑石溝,把...把家裡的老房子和地...賣了,換了這點錢...先把要緊的債還上些...」
「賣了祖產?!」
趙淑艷和李翠英都吃了一驚。
趙淑艷更是坐直了身子,看著何秀姑,眼裡滿是心疼和瞭然。
賣祖產,對庄稼人來說,那是剜心割肉的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走這一步。
「秀姑啊...」
趙淑艷拉過何秀姑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暖粗糙,
「難為你們了...那地方...賣了也好,賣了乾淨,省得提心弔膽的,樹挪死,人挪活,就在清水村,挺好的。」
李翠英也在一旁溫聲勸慰,
「是啊,秀姑嫂子,你別太難過了,石大哥和鐵蛋都好好的,你們現在在咱們村也有了地,慢慢來,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那黑石溝的房子地,賣了就賣了,不惦記了。」
何秀姑聽著這婆媳倆貼心暖肺的話,眼淚流得更凶,卻是感動的淚水。
她用力點頭,
「嗯,嬸子,翠英妹子,你們說的是...那地方...是不用惦記了,以後,清水村就是我們的家,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對咯!就是這麼個理兒!」
趙淑艷把那個手帕包又推回何秀姑面前,
「這錢,你先拿回去,鐵蛋的腿還得抓藥,你們那新房子也得收拾,處處要錢,欠我那點不急,等你們手頭寬裕了再說。」
「那不行,嬸子!」
何秀姑急了,又把錢推回去,
「說好要還的,有了就得還,你肯借我們,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這錢你一定收下,不然我們心裡過意不去,剩下的,我們下個月一定想辦法!」
見她態度堅決,趙淑艷和李翠英對視一眼,知道再推辭反而讓她不安。
趙淑艷這才嘆了口氣,拿起手帕包,解開看了看,數出半兩銀子,又將剩下的銅錢包好,塞回何秀姑手裡,
「行,這半兩我收了,剩下的零頭,你拿回去,給鐵蛋買點好吃的,添置點家什也好。」
何秀姑握著被塞回來的,輕了些卻依然溫暖的手帕包,看著趙淑艷不容置疑的臉和李翠英溫和的笑容,只覺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這世上,終究還是好人多。
「嬸子...翠英妹子...謝謝,謝謝你們...」
她哽咽著,除了道謝,不知還能說什麼。
「謝啥,鄉里鄉親的,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趙淑艷笑道,
「快回去吧,天黑了,路上小心點,鐵蛋該等急了。」
「哎,我這就回去。」
何秀姑站起身,又對李樵夫的方向點了點頭,這才轉身,腳步輕快地離開了趙家。
暮色完全籠罩了村莊,星星點點的燈火次第亮起。
何秀姑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雖然身心疲憊,賣掉了故土的根,
但心裡卻被一種更堅實,更溫暖的東西填滿了。
一家三口在一起,哪裡不能是家?
哪裡,不能成為他們新的祖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