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令人不安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4440更新時間:26/07/20 01:29:54

六月十五,晨光熹微。


清水村,林家小院。


雞叫頭遍,周桂香就已經輕手輕腳地起了身。


灶房裡很快傳來窸窣的聲響,接著是引火的乾草噼啪聲,鐵鍋與灶台碰撞的輕響,


再然後,一股混合著新麥和野菜清香的炊煙,便裊裊地升了起來,融入還未完全褪盡的青色天幕。


一家人陸陸續續都起來了。


林茂源換上了那身半舊的靛藍長衫,這是他去鎮上坐堂的行頭,仔細撫平了衣襟的褶皺。


林清山打著哈欠,在井台邊用涼水潑臉,精神為之一振。


西廂房裡,林清舟也已收拾妥當,


晚秋從南房出來,去東廂房幫著張春燕給兩個小的穿好衣裳,抱到堂屋。


早飯是簡單的雜糧粥,貼餅子,還有昨晚剩下的一點涼拌野芹菜。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就著晨光,安靜而迅速地吃著。


雖然疲憊未消,但比起前兩日天不亮就往地里沖的緊張,氣氛里多了幾分計劃已定的踏實。


「今個兒去鎮上,路上慢些。」


周桂香給林茂源碗里夾了塊鹹菜,叮囑道。


「曉得。」


林茂源點點頭,咽下口中的粥,


「你們在家也按商量好的來,別貪多,慢慢做,地里剩下的那點,不急了,仔細些弄乾凈就好。」


「哎,知道了爹。」


林清山嘴裡塞著餅子,含糊應道。


這時,晚秋放下粥碗,看向林清舟,小聲問,


「三哥,咱們今兒上午做紙紮,還去梅花那邊的院子嗎?」


林清舟搖搖頭,語氣平和,


「不去了,先在家裡將就,堂屋和西廂擠是擠了點,但材料傢伙什都在跟前,拿取便當,


爹不是正跟村長說置地的事兒么?


等地里這陣蝗蟲忙出個頭緒,荒地批下來,咱們就能在自家院子邊上起屋子,到時候有了專門的地方,


一邊做活,一邊慢慢自家收拾出來,才是長遠之計,現在兩頭跑,耽誤工夫。」


晚秋聽了,認真接話,


「嗯,聽三哥的,在家裡做,我還能順便幫大嫂看著點知暖和柏川。」


林清河活動了一下依舊有些酸脹的手腕,笑道,


「我也覺得在家好,省得跑來跑去。」


「行,今天你裁紙調色,我和晚秋扎骨架,糊紙。」


林清舟安排得井井有條,


「娘上午跟大哥下地,家裡有大嫂照應,咱們也能靜下心來做幾件像樣的。」


周桂香接過話頭,對林清山道,


「清山,吃了飯咱倆就走,南坡那塊石頭地,還有河灘邊,最後再捋一遍,


我看過了,蟲卵不像東頭那片粟米地那麼多,但草深,石頭縫裡也愛藏,咱倆仔細點,半天工夫應該能弄個七七八八,


等把這兩處收拾利索,咱家地里這蝗蟲的急茬,就算過去了,


往後就是日常巡視,看著點,再有冒頭的隨手收拾了就成,等地里徹底松活些,」


她說著,臉上也露出些期盼,


「你爹那邊荒地的事也該有信了,咱們就能張羅著開荒,給你們起作坊屋子了!」


林清山一聽,勁頭更足了,三兩口扒完碗里的粥,一抹嘴,


「成!娘,咱們早點去,晌午頭太陽毒之前就能回來!開荒我有的是力氣!」


一家人很快吃完飯,各自行動起來。


林茂源拎上藥箱和褡褳,出門往鎮上走去。


林清山扛上鋤頭鐮刀,周桂香也拿了把鏟子挎上籃子,母子二人說著話朝村外田地走去。


家裡頓時清凈不少。


張春燕把倆孩子安頓在堂屋門口陰涼處玩耍,自己開始收拾碗筷,打掃院子。


林清舟三人則把做紙紮的一應材料從西廂房搬到了堂屋,白天這裡亮堂些。


林清舟和林清河搬來兩張條凳拼成簡易案子,鋪上舊布。


晚秋打來清水,準備好調顏色的碟子。


竹篾、彩紙、漿糊、顏料....一一擺開。


晚秋拿起一根削好的細竹篾,指尖感受著它的韌性和弧度,開始構思今天要做的金童玉女形態。


林清河鋪開裁紙的粗紙,用鎮尺壓好,拿起裁刀,比量著下刀。


林清舟則小心地研磨著那些珍貴的礦物顏料,兌入少許明礬水,調出鮮艷持久的色彩。


晨光透過堂屋大門,暖融融地照在三人專註的側臉上,空氣中飄散著竹篾的清新,顏料的微澀和漿糊的食物氣息。


偶爾傳來張春燕低聲哄孩子的聲音,還有幾隻雞滿足的咕咕聲。


-


日頭升高,河灣鎮漸漸醒來,街面上行人多了起來,鋪子陸續卸下門板。


仁濟堂的門早已打開,阿福正拿著抹布擦拭櫃檯和葯櫃,阿貴在門口洒水壓塵。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草藥苦香,一切都似乎與往常無異。


林茂源拎著藥箱和褡褳踏進堂內時,


孫鶴鳴正坐在櫃檯后,就著一盞清茶,低頭看著一本賬冊,眉頭微微鎖著,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見是林茂源,


「林大夫,你可算來了。」


孫鶴鳴放下賬冊,起身示意林茂源到裡間說話,


「這兩日你沒來,堂里倒是沒什麼急症,只是外頭可是翻了天了!」


林茂源將藥箱放好,聞言心裡也很好奇,看來確實是重大的事情了,


畢竟難得孫鶴鳴見面就說這事,都不問他的家常了。


「孫大夫,可是又出了什麼事?」


林茂源在裡間的方桌旁坐下,阿福機靈地送上一杯新沏的茶。


孫鶴鳴在他對面坐下,先沒直接回答,而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


「林大夫,你這兩日沒在鎮上,怕是還不知道,咱們這地界,怕是要出大亂子了!


不,是已經出了天大的亂子,連京城裡的天都要被捅個窟窿了!」


「此話怎講?」


林茂源心中一緊。


「你可知道,青浦縣徐家,就是那個開著好幾間布莊的徐家,


他家的二公子,在澄江府進學的那個徐文軒,昨日在府城的住處里,死了!」


孫鶴鳴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講述駭人秘聞的緊張感。


林茂源眉頭一皺,這徐二公子,怎麼好像是里正家小女兒嫁的那個?


於是便問,


「怎麼死的?」


孫鶴鳴壓低聲音,帶著神秘的口吻,


「被害死的...滿澄江府,不,現在連咱們河灣鎮都傳遍了!徐家二公子,是被人滅口了!」


林茂源親耳聽到,仍是震驚,


「誰人如此大膽?徐家也不是尋常百姓啊,這是得罪誰了?」


「何止是大膽,簡直是喪心病狂!」


孫鶴鳴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著光,


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興奮與講述重大消息時的投入,


「徐公子留了血書!血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殺他的,是當朝的二皇子!」


「二...二皇子?!」


林茂源手一抖,茶杯里的水差點潑出來。


皇子!


那對他們這些升斗小民而言,簡直是雲端之上的存在,是話本戲文里才會出現的人物!


怎麼會牽扯到青浦縣一個商賈之子的死?


「千真萬確!」


孫鶴鳴語氣肯定,彷彿親眼所見,


「血書上說,是因為黑石溝礦難的事!


二皇子私開礦藏,罔顧人命,塌方死了上百號礦工!


徐公子不知怎麼知道了這驚天秘密,就被二皇子派人滅口了!


那血書,是他預感不測,提前寫下的,就藏在身上,死後才被發現!」


林茂源聽得頭皮發麻。


黑石溝礦難....黑石溝礦上最近確實死了不少人,原來背後竟有如此駭人聽聞的內情?還牽扯到皇子?


不過轉念一想,好像也合理,若是不牽扯皇子,怎麼可能死了這麼多人官府還沒有作為呢?


「這...這也太...」


林茂源一時不知該接什麼話。


「更玄乎的還在後頭!」


孫鶴鳴喝了口茶,繼續道,


「你是沒聽見外頭傳的!


有說徐公子根本不是暴卒,是被抓去用了酷刑,活活折磨死的,指甲都被拔光了!


那血書是徐公子咬斷了自己的手指,用指血寫的!


字字泣血,怨氣衝天,發現時那紙都還是濕的!


還有人說,徐公子死後陰魂不散,夜夜在澄江府衙和府學上空哭訴,要找二皇子索命!」


林茂源聽得目瞪口呆。


這傳言也太離譜了些。


但轉念一想,市井流言,素來如此,越是駭人聽聞,越是離奇曲折,傳播得越快,也越讓人津津樂道。


「還有呢,」


阿福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插嘴道,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對奇聞異事的興奮,


「林大夫,外頭還說,徐家根本不是普通的布商!


他們家在京城有硬靠山!


徐公子去澄江府也不是單純讀書,是奉了密令去查案的!


結果被二皇子發現了,才遭了毒手!


還聽說,徐公子那位剛懷了身孕的妾室,聽到噩耗,當場就小產了,一屍兩命!慘啊!」


「去去去,忙你的去!添什麼亂!」


孫鶴鳴揮手趕阿福,但臉上並無太多斥責,顯然這些傳言他也沒少聽。


阿福吐吐舌頭跑了。


孫鶴鳴轉向林茂源,神色重新變得凝重,


「林大夫,這些傳言固然有誇大,但無風不起浪,徐文軒之死,牽扯皇子,礦工性命,這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昨日開始,鎮上就人心惶惶,議論紛紛,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都在說這事,


連來抓藥的人,都三句不離這個,都說這世道,怕是要亂了,


連皇子都敢為了錢草菅人命,還殺人滅口,咱們這些小老百姓...」


他沒說下去,只是搖頭。


林茂源坐在那裡,半晌沒說話。


他現在腦子裡想的是其他事情。


徐二公子暴斃,不管原因是什麼,但總歸是死了。


徐二公子的死,跟周里正的失蹤會不會有關係呢?


林茂源忽然感覺到自己後背一陣發涼,


一條模糊卻令人不安的線索似乎隱約浮現,


周秉坤是杏花村裡正,徐二公子是他的女婿,


周秉坤前腳失蹤,徐二公子後腳就暴斃了!


又都牽扯到黑石溝....


難道周秉坤的失蹤,也與此事有關?!


林茂源感覺自己都有些呼吸困難了,


那黑礦...


那黑礦的消息,是...是德正哥告訴周里正的!


如果這些傳言有哪怕一分真實,那牽扯進去的,就不僅僅是徐家和周家,


整個清水村恐怕都會被捲入一場難以想象的風波。


而他們這些看似無關的升斗小民,在這等滔天巨浪面前,又能有何作為?


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亦或是風暴來臨時...最先被碾碎的塵埃!


「孫大夫,」


林茂源聲音有些乾澀,


「這些事...衙門可有說法?澄江府那邊?」


孫鶴鳴搖搖頭,


「澄江府新上任的嚴知府接了這案子,聽說雷厲風行,正在查,


但牽扯到皇子...唉,難說,咱們這河灣鎮天高皇帝遠,也只能聽聽罷了。」


兩人相對無言,堂內一時只剩下前堂阿貴搗葯的沉悶聲響,和門外街市隱約傳來的,似乎比往日更顯嘈雜的議論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