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清水村,林家小院,傍晚。
周桂香和晚秋背著沉甸甸的收穫,踏著夕陽的餘暉回到小院時,院子里已經有人了。
林清舟和林清山也剛從地里回來,正蹲在井台邊,就著木盆里的清水嘩啦嘩啦地沖洗著手腳和農具上的泥土。
兩人都沒說話,氣氛有些不同尋常的沉悶。
林清山擰著眉頭,用力搓著手指縫裡的泥。
林清舟則微微抿著唇,目光落在晃動的井水上,有些出神,連周桂香她們進門都沒立刻察覺。
與他們這頭的沉凝相比,周桂香和晚秋這邊卻是滿載而歸的喜氣洋洋。
「喲,都回來啦!」
周桂香一進院就揚聲笑道,臉上帶著運動后的紅暈和收穫的滿足,她放下背簍,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快來看看,今兒個收穫可不小!」
晚秋也笑著放下自己的背簍,獻寶似的拿起那把野蔥,
「娘挖了野山藥,可大了!我還採了野蔥、蕨菜、野芹菜,還有幾朵松菌!」
她清脆的聲音和歡快的語調,總算衝散了些井台邊的沉悶。
林清山抬起頭,擠出一個笑,
「娘和晚秋回來了,收穫是不少。」
但那笑容有些勉強,目光下意識地和旁邊的林清舟對視了一眼。
林清舟也站起身,用舊布擦著手,看向母親和妹妹背回來的東西,尤其是那捆粗壯的野山藥,點了點頭,
「嗯,是好東西。」
他語氣平穩,但眼底那抹深思並未完全散去。
就在這時,南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林清河揉著有些發僵的脖頸和酸痛的手腕走了出來,臉上帶著長時間專註后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一下午他都窩在屋裡抄書,既要快,又得保證字跡工整,不污紙張,極為耗神費力。
他右手手指的指節處,甚至隱隱有些被筆桿壓出的紅痕。
「娘,你們回來了。」
林清河活動了一下肩膀,看向井台邊的兩位兄長,敏銳地察覺到了他們之間流動的異常氣氛,
「大哥,三哥,地里的活不順利嗎?」
「活幹完了。」
林清山悶聲道,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說些什麼,
就聽周桂香利落的說到,
「天都快黑了,一堆事等著呢!咱們先幹活!
清山,你去把兔子拎出來,準備動手,
清舟,你幫著打下手,
清河,你抄了一下午書,歇歇眼睛,也來搭把手,
晚秋,跟我收拾這些山貨野菜,
春燕,你看好孩子就行了,一會兒血浮血海的,別讓孩子靠近了。」
她一連串的命令下去,方才那點若有若無的沉悶氣氛,瞬間被即將到來的,更為具體實在的勞作沖淡了。
吃飯是頂頂要緊的事,尤其是今晚還有大餐。
「哎!」
林清山應得最響亮,轉身就朝兔房走去,腳步虎虎生風。
兔房裡,那幾隻肥碩的大兔子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在柵欄邊不安地蹬著後腿,豎起耳朵。
林清山打開柵欄門,目光銳利地掃過。
他記著娘的吩咐,要留完整的帶毛皮子,便先不抓,而是拿起牆邊一個閑置的舊竹籠,動作迅捷地將裡面最大最肥壯的三隻公兔和兩隻母兔先後趕了進去。
五隻兔子擠在籠中,驚慌地竄動,發出「咕咕」的叫聲。
「你們五個,真是養的又肥,皮毛又好,哎,下輩子別做兔子了!」
林清山提著沉甸甸的竹籠走到院子中央早已清空的場地。
林清舟已經拿了磨得鋒利的窄刃小刀和一個接血用的舊木盆過來。
林清河也從灶房提來半桶溫水,準備稍後清洗。
周桂香和晚秋暫時放下手裡的山貨,也圍了過來。
晚秋深吸一口氣,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這麼多處理,
有些不忍看,但還是強迫自己學著,農家生活,這類事總要面對。
周桂香遞過幾根結實的麻繩,
「先處理公的,皮子更厚實,綁後腿著,倒吊,血放乾淨了,這是攢皮子的關鍵。」
林清山依言,先從籠中抓出一隻最大,灰毛油亮的公兔,麻利地捆住兩隻後腿,將繩子甩過屋檐下早就準備好的一個結實木鉤。
肥兔頓時被頭下腳上地吊了起來,驚慌地拚命蹬踹。
林清舟上前,一手穩穩托住兔頭下頜,另一隻手握著那柄窄長鋒利的刀子,在兔頸靠近下頜處比劃了一下,
這裡下刀,創口小,不損及主要皮張,他眼神專註,手穩如磐石,腕子一沉,刀尖精準地刺入,一劃,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
溫熱的兔血瞬間順著刀口湧出,滴滴答答落入下方的木盆。
兔子的掙扎從劇烈到微弱,最終停了下來,只有肌肉還偶爾抽搐一下。
「下一個!」
林清山立刻又抓起第二隻公兔,如法炮製。
林清舟再次上前,重複那精準利落的一刀。
兄弟倆配合默契,動作流暢,帶著一種莊戶人家處理生計的嚴肅與熟練。
很快,五隻肥兔子都被處理好,倒吊在木鉤下,滴著血。
空氣中瀰漫開新鮮的血腥氣。
晚秋強忍著不適,按照娘的吩咐,去灶膛下掏了些乾淨的草木灰過來,均勻地撒在木盆邊和滴血的地面上,既能吸除血污,也能去味。
「好了,等血滴得差不多,就趁熱剝皮,皮子才完整好剝。」
周桂香看了看那五隻倒吊的兔子,估算著時間。
她又對林清河道,
「清河,你去把那鍋熱水再燒熱點,一會兒燙洗膛口和手腳,清山,清舟,準備小刀,案板。」
林清山和林清舟已經搬來了矮凳和小案板,磨快了另外幾把更小巧的剝皮刀。
滴血將盡,林清山率先解下第一隻公兔,平放在案板上。
林清舟則拿起一把刃薄如紙的小刀,先從兔子後腿內側下刀,小心地劃開皮肉連接處,
然後順著腿部,腹部,前肢,一點點將整張兔皮與肉分離。
他的動作極其細緻,刀刃緊貼著皮子內層遊走,盡量避免損傷柔軟的毛皮和皮下。
這是一項極需耐心和巧勁的精細活,比直接褪毛費時費力得多,但為了得到完整帶毛的好皮子,值得。
處理好的兔子皮毛
林清山在一旁協助,固定兔身,翻開皮張。
晚秋也湊近些看,學習這技巧。
只見灰褐色的柔軟兔皮在刀刃下漸漸與粉白色的肌肉分離,像脫下一件連體衣服,漸漸露出完整光滑的內面。
一張完整的,帶著頭尾和四肢的兔皮被小心地剝了下來,攤在旁邊的乾淨木板上,內里還帶著體溫和些許油脂。
「真是好皮子!」
周桂香拿起那張還溫熱的兔皮,對著燈光看了看,毛色均勻,手感厚實,只有頸下一處小刀口,滿意地點點頭,
「綳起來的時候仔細些,別扯壞了形狀。」
晚秋連忙拿起準備好的,用細竹條彎成的方形繃子,和林清河一起,小心地將那張溫熱的兔皮內里朝上,平整地綳在竹框上,用細麻繩沿著邊緣固定。
綳好的皮子像一麵灰褐色的毛氈,需要放在通風陰涼處慢慢陰乾,日後才能硝制。
這邊剝著皮,那邊林清山已經開始處理第一隻兔子的內臟。
開膛,取出心肝肺腸,分門別類放在不同的陶盆里。
兔肉被分割成幾大塊,後腿、前腿、脊背、肋排...分開放置。
濃烈的生肉和內臟氣味瀰漫開來,但忙碌的一家人早已習慣。
第二張,第三張...兔皮也被依次小心剝下,綳好。
五張帶著體溫的兔皮並排靠在牆邊,成了今晚勞作的第一項重要收穫。
兔肉則堆積了滿滿兩大盆,在油燈下泛著粉嫩的光澤。
心肝等下水也被仔細清洗,泡在清水中。
院子里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就在第五張兔皮剛剛綳好,林清山開始分割最後一隻兔子肋排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林茂源背著藥箱,帶著一身外面清涼的夜露氣息,踏進了這燈火通明,忙碌非凡又氣味複雜的小院。
他臉上帶著一日奔波后的倦色,但看到院子里這般景象,
綳著的新鮮兔皮,堆積如山的兔肉,忙碌得臉上泛著油光的妻兒,
各處堆放的山貨,灶房透出的溫暖火光,以及空氣中交織的生機勃勃的喧鬧,
他那雙總是溫和沉靜的眼睛里,瞬間掠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了深深的笑意與瞭然的溫暖。
「嗬,這是...把咱家的兔子窩端了?還連皮都存上了?」
林茂源放下藥箱,笑著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更多的是回到家看到這般鮮活景象的放鬆與愉悅。
他自然看得出,這是在為冬藏做準備,也是家裡日子有起色,捨得吃用的表現。
「他爹回來了!」
「爹回來了!」
周桂香和孩子們幾乎同時抬頭,臉上都綻開了更明亮放鬆的笑容。
就連一直專註於手中活計的林清山和林清舟,也直起身,擦了把額頭的汗,叫了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