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六月初十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5139更新時間:26/07/20 01:28:54

桌上安靜了一瞬。


筷子碰碗的聲音輕了,連咀嚼聲都低了下去。


林茂源看了她一眼,把話題岔開。


「對了,今天有人來定紙紮。」


周桂香抬起頭,


「定了什麼?」


「金童玉女一對,車馬一個,房子一個。」


林茂源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兩口,


「家裡還有沒有?」


晚秋放下筷子,


「有的,今兒個我們又做了一些,都有現成的。」


林茂源點點頭,


「我也記得是有,就讓他後日來拿了。」


他又說,


「這幾天恐怕還會有,你們在家沒事可以接著做。」


晚秋點點頭,應了一聲。


林清舟放下筷子,拿袖子擦了擦嘴,


「爹,我準備繼續租梅花家的院子,上回租的期限快到了。」


林茂源看著他,沉吟了一下,


「是該續了,該是多少給多少,別虧了兩個姑娘。」


林清舟點點頭,


「曉得。」


林茂源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了,放下碗,抹了抹嘴。


一桌子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各自散了。


林清山打著哈欠往東廂房走,步子拖拖拉拉的。


張春燕抱著知暖跟在後頭,嘴裡輕輕哼著什麼,調子含糊不清,大概是哄孩子的小曲兒。


柏川已經睡了,在搖床里一動不動,小被子蓋到胸口,一起一伏的。


林清舟回了西廂房,點了燈,橘黃色的光從窗戶紙上透出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他在翻什麼書,只偶爾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


晚秋和林清河往南房走,土黃顛顛兒跟在後頭,進了屋就往窩裡一趴,前爪搭在窩沿上,眯起眼睛,尾巴還搖了搖,像是跟人道了晚安。


灶房裡,周桂香在洗碗。


水嘩嘩的,碗碰碗的聲音脆生生的,在夜裡頭傳得遠。


林茂源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忙活。


她彎著腰,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頭,露出一截小臂,被水泡得紅紅的。


周桂香頭也沒回,


「站著幹啥?去歇著。」


林茂源沒動,靠著門框,看她把碗一隻一隻地洗乾淨,碼在灶台上。


外頭的蟲鳴一陣一陣的,灶房裡的熱氣還沒散盡,混著洗碗水的鹼味兒,悶悶的。


他看差不多了,才轉身往正房走。


正房裡,周桂香跟進來,把門帶上,門閂插好。


林茂源已經在炕上躺下了,眼睛閉著,像是在養神。


一隻手搭在額頭上,手指頭微微蜷著。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拿手推了他一把,


「今兒個的診金呢?」


林茂源睜開眼,從懷裡摸出那個小布包,遞給她。


周桂香接過來,系口的地方打了個死結,指甲掐著解了半天才解開,


裡頭三兩銀子,一整塊的,白花花的,在油燈底下泛著光。


她把銀子托在手心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怕看錯了。


她愣了一下,


「今個兒這麼多?」


林茂源說,


「今個針扎的多,加上蛇皮的錢,東家給湊了個整。」


周桂香把銀子在手裡掂了掂,又湊到燈下看了看,臉上的笑就漾開了。


沒什麼比拿到現銀更高興的事情了。


她站起來,從柜子裡頭摸出錢盒子。


打開,把這塊新銀子放進去,又把碎銀子攏了攏,一塊一塊地數。


「十兩...十二兩...十五兩...」


她的手指頭在碎銀子上頭點過去,嘴唇微微動著,不出聲。


「十七兩...十八兩...」


數到最後一塊,聲音拔高了一點,


「十九兩!」


周桂香把碎銀子碼好,又去拿銅錢罐子,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三百四十七文。


數完了,把銅板裝回去,把盒子蓋好,鎖上,鑰匙掛在腰帶上。


她拍了拍腰帶,確認鑰匙掛牢了,才回過頭。


她看著林茂源,臉上的笑就沒收住過。


「老頭子,你爭氣,孩子們也爭氣。」


周桂香說著,聲音裡頭帶著高興,又像是感慨,


「這日子,比從前有奔頭多了,清河站起來了,孫子們平安生產,你在鎮上坐堂,孩子們也有了正經營生,


咱們現在有錢賺,隔三差五還有肉吃....」


林茂源睜開眼,看著她那副美滋滋的樣子,嘴角翹了翹。


「美夠了就快睡吧,我這今天扎了好幾回針,累著呢。」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頭卻沒有惱,全是笑意。


她把燈吹了,在炕沿上又坐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了黑暗,才在他旁邊躺下來。


屋裡暗了,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點月光,灰濛濛的,像潑了一層薄薄的米湯,讓夢中都變得香甜。


外頭的蟲鳴細細的,一聲一聲的,有遠有近,互相應和。


林茂源翻了個身,面朝牆,呼吸很快就勻了。


周桂香還睜著眼。


手搭在腰帶上,摸著那把鑰匙,銅的,被體溫捂熱了,摸起來滑溜溜的。


她摸了好一會兒,才把手放下來,閉上眼睛。


睡夢中嘴角都是笑著的。


東廂房裡,燈還沒滅。


張春燕把知暖放進搖床里,小丫頭已經睡著了,嘴還一嘬一嘬的,像是在夢裡頭吃奶。


她又給柏川掖了掖被角,小孩子睡相不好,被子蹬開了一半,露出兩條小腿。


她輕輕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肚子,手指頭在他額頭上碰了碰,不燙,才放心。


轉過身,就看見林清山靠在炕頭,兩隻手枕在腦後,正盯著她看。


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嘴角掛著一絲笑,不是很正經的那種。


她瞪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


林清山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把她拉過來。


張春燕被他拽得一個踉蹌,趴在他身上,趕緊撐住,壓低聲音,


「別鬧!孩子剛睡著呢....!」


林清山的手不老實地在她腰上摸了一把,


「孩子睡了正好。」


張春燕拍開他的手,聲音又低又急,


「毛手毛腳的,娃娃還沒長大,別又懷上了...」


林清山把她摟緊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說話的時候熱氣噴在她脖子里,


「我曉得,我注意一點…就不會懷上了…」


「……」


張春燕被他摟著,掙了兩下沒掙開,也就不掙了。


她伏在他胸口,能聽見他心跳的聲音,咚咚咚的,很穩,很有力...


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裳,揪了一會兒,鬆開了。


燈不知什麼時候滅了,大概是燈油耗盡了...


屋裡黑漆漆的,只有搖床里知暖細細的呼吸聲,和柏川偶爾翻身的窸窣聲。


-


南房裡,燈還亮著。


晚秋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篾,在指尖轉著。


竹篾被削得很薄,轉起來的時候微微顫動,燈影也跟著晃,一晃一晃的,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


她沒編。


就是轉著,一圈又一圈。


林清河把被子都鋪好了,他轉過頭,看見她還在那兒坐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這麼晚了,你在想什麼呢?」


晚秋把竹篾放下,看著他。


「清河,咱們做一些更小一點的金童玉女吧。」


林清河愣了一下,


「更小的?」


晚秋點點頭,兩隻手比劃了一下,


「大概這麼大,價格也便宜些,那些窮苦人家,買不起大的,小的總能買得起。」


林清河想了想,也點點頭。


「成,明兒個咱們跟三哥商量商量。」


晚秋認真的點點頭,把竹篾擱在桌上,往被窩裡頭縮。


林清河把燈吹了,在她旁邊躺下。


炕不大,兩個人挨著,胳膊碰著胳膊。


-


六月初十,清水村。


日頭從東邊山坳里爬出來,金燦燦的。


孫二狗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草莖,一下一下地揪著。


揪下來的碎末粘在手指頭上,綠瑩瑩的,他也不擦,就那麼一下一下地揪,揪得手指頭都染綠了。


他的眼睛望著那邊沈大富家的方向。


他已經好些日子沒往那邊去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天晚上的事,每回想起來,胃裡就翻江倒海的,像是吞了一隻活蛤蟆,在裡頭撲騰,撲騰得他想吐。


可越是不敢去,心裡頭越是想去。


他也說不清自己圖什麼,心裡跟貓抓似的。


可每次看見了李潑皮,他又趕緊把眼睛挪開,心口砰砰跳,跟做了賊似的。


李潑皮這段時間忙得很。


沈大富的身子好了不少,褥瘡結了痂,新肉長出來,粉嫩嫩的,像剛剝了皮的兔子。


臉上也有了點血色,不像前陣子那樣蠟黃蠟黃的,跟死人似的,眼窩子深得能放下一個雞蛋。


如今喂飯的時候能坐起來靠著枕頭,不用人一勺一勺地灌了。


有時候還能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雖然聽不清,可到底是活過來了。


村裡人都說李潑皮這小子轉了性,把一個癱子伺候得比親兒子還親。


有人誇他心善,有人笑他犯傻,說什麼的都有。


只有孫二狗知道,那不是親兒子,那是親....


李潑皮其實也早就覺出不對了。


孫二狗好些日子沒往他跟前湊了。


以前這小子一天能在他眼前晃八回,不是借火就是討水,要不就是蹲在牆根底下跟他扯閑篇,嘴碎得很,能從村東頭的事扯到村西頭,能從今天的天兒扯到去年的收成。


如今見了他就繞道走,低著頭,跟做了賊似的。


有一回在巷子里碰上了,兩個人走了個對臉,躲都沒處躲。


孫二狗抬頭看見他,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扭頭就往回走,走得飛快,鞋底子拍在地上啪啪響,像是後頭有鬼在追。


這天天剛亮,李潑皮就起來打水。


水井在村東頭,離沈大富家有些遠,要走一會兒。


他挑著空桶,扁擔在肩膀上壓著,兩頭的水桶輕輕晃,晃得很有節奏。


這些日子精神好得很,上山下坡,什麼都做,連沈大富的地李潑皮都找李德正接過來種著了。


李德正見村裡潑皮轉了性,自然不想他又變回去,便去找之前租了沈大富家地的人商量,


人家同意了,只是到時候的收成要分別人幾成,不然,還拿不回來。


李潑皮到的時候,井台邊已經有人了。


蹲在那洗衣裳的,打水回去做飯的,三三兩兩的,說笑著。


水聲嘩嘩的,棒槌聲啪啪的,熱鬧得很。


李潑皮把桶放下,繫上繩子,搖著轆轤往上提水。


轆轤吱呀吱呀地響,繩子一圈一圈地繞上來,水桶慢慢地升上來。


水桶上來的時候,他看見孫二狗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裡也拎著兩隻桶,像是來打水的。


可站著沒動,就那麼愣愣地站著,兩隻桶在手裡晃蕩著,空的,磕在腿上,咚咚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


孫二狗的臉白了一下,低下頭,轉身就要走。


「站住。」


孫二狗的腳步頓住了。


背對著他,沒回頭。


肩膀微微縮著,像一隻受驚的鵪鶉,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腔子里去。


李潑皮把水桶拎上來,擱在井台上,水桶底子磕在石頭上,咚的一聲。


他擦了擦手,慢條斯理的走過去。


「你躲我幹嘛?」


孫二狗沒答話。


李潑皮也不催,就那麼看著他。


晨風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潮氣,吹得他衣角微微飄起來。


井台邊的人陸續走了,有人看了他們一眼,也沒多問。


洗衣裳的端著盆走了,打水的挑著桶走了,井台邊漸漸空了,只剩他們兩個。


孫二狗終於轉過身來。


「潑...潑皮哥...」


李潑皮看著他,那眼神不冷不熱,


「你看見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孫二狗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點了點頭。


點得很輕,要不是李潑皮一直盯著他,幾乎看不出來。


李潑皮靠在井台上,兩隻手抄在袖子里,看著天邊的雲。


雲是白的,被日頭染成淡金色,一團一團的,像棉花,又像剛蒸出來的饅頭,暄騰騰的。


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睛都有些眯起來了。


「噁心不?」


孫二狗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那兩隻空桶,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李潑皮也沒等他答。


自己接下去說。


「噁心,我也噁心。」


孫二狗站在那兒,是真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那些年。


李潑皮在村裡遊手好閒,偷雞摸狗,調戲寡婦,誰都以為他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混混。


村裡人提起他來,沒有不搖頭的,老人說他是敗家子,女人說他是禍害,小孩子見了他就躲。


可那些都是假的。


他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