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戌時,天都大黑了。
陳氏被兩個媳婦扶著,一步一回頭地回了杏花村。
哭聲斷斷續續的,在夜風裡飄著,聽得人心裡頭髮緊。
進了院門,陳氏還在抹眼淚,大兒媳把她扶到堂屋坐下,又去倒了碗水。
陳氏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手還在抖。
沒一會兒,院門響了。
兩個兒子前後腳進來,褲腿上全是泥,鞋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大的叫周瑞東,小的叫周瑞明,都是下午跟著出去找人的。
兩人站在門口,把鞋上的泥在門檻上蹭了蹭,蹭了半天也沒蹭乾淨,索性不蹭了,走進來。
陳氏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睛還紅著。
「你們那邊咋樣?」
周瑞東搖搖頭,
「下河村只說留意著,沒派人去找....」
陳氏的眼淚又下來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大兒媳李心惠站在旁邊,看著婆婆這樣子,心裡頭也不好受。
她想了想,往前走了兩步,
「娘,明天我們去縣裡找瑞蘭吧。」
陳氏抬起頭,看著她。
李心惠說,
「徐公子有本事,在縣裡認識的人多,再怎麼說,爹也算他半個岳家,總不能見死不救。」
周瑞東也點頭,
「妹夫那邊路子廣,比咱們自己瞎找強。」
周瑞明從牆角站起來,
「那明天一早我就趕車去。」
陳氏看著他們有些猶豫,瑞蘭懷著雙胎,這樣大的消息傳過去,動了胎氣怎麼辦?
一邊是女兒,一邊是丈夫,
陳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顫抖著說,
「那你們明天去,好好跟瑞蘭說,別讓她急,她肚子里還懷著孩子呢,不能動氣。」
周瑞東應了一聲,
「娘你放心,我們知道輕重。」
陳氏站起來,走到柜子前頭,打開,從裡頭摸出那個藍布包。
她解開,裡頭是幾錠銀子,還有兩張銀票,她都遞給周瑞東。
「明天去縣裡,總要花錢,求人辦事,不能空著手去。」
周瑞東接過來,攥在手心裡,點了點頭。
「你爹他他這人雖然有時候擺譜,可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麼大個人,說不見就不見了....」
陳氏說著說著,又哭了。
李心惠扶著她,拍著她的背,
「娘,別哭了,爹肯定沒事的,說不定明天就自己回來了。」
陳氏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
周瑞東把銀子揣好,看了周瑞明一眼,
「你回去睡吧,明天早點起來。」
周瑞明應了一聲,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
「娘,爹不會有事的。」
陳氏沒說話,只是擺了擺手。
周瑞明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堂屋裡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陳氏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陳氏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那片黑漆漆的夜,看了好一會兒。
李心惠坐在旁邊,也不催,就是守著,生怕這婆婆又出什麼事。
過了很久,陳氏才站起來,扶著桌子,慢慢往裡屋走。
李心惠要扶她,她擺擺手,
「我自己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