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六月初五,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細細的,黃黃的,落在仁濟堂的青磚地上,像一條一條的金線。
堂里的燈還亮著,可光已經淡了,火苗在燈盞里晃,晃了一夜,也該歇了。
林茂源坐在櫃檯後頭,手邊那杯茶早就涼透了,杯底沉著幾片茶葉,泡得發白,軟塌塌地貼在瓷壁上。
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但他還要看著這一屋子躺著的人。
有人還在睡,呼吸勻勻的,有人醒了,睜著眼看著房梁,一動不動,
有人低聲呻吟,因為身上實在是太痛了。
孫鶴鳴從後院走進來,也頂著一雙紅眼,臉上帶著隔夜的倦色,總歸睡了一會兒,精神要好一些。
他走到櫃檯邊,看了看林茂源,沒說話,給自己倒了杯茶,涼茶,一口喝了。
「那幾個輕傷的,一會兒就能走了。」
林茂源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重傷的三個,得留下,那個叫老趙的...」
他沒說下去。
孫鶴鳴介面,
「一會兒我去跟他的家人說。」
阿福從灶房出來,端著一鍋粥,稀稀的,米粒都煮化了,熱氣騰騰的。
他把鍋放在桌上,又去拿碗。
阿貴跟在後面,端著一碟鹹菜,切得細細的,淋了幾滴香油。
孫鶴鳴招呼那些能坐起來的傷者過來喝粥。
有人自己走過來,有人被扶著,有人還躺著,動不了。
阿福阿貴把粥端到他們面前,一勺一勺喂。
有人喝著喝著就哭了,眼淚掉進碗里,和著粥一起咽下去。
沒人勸,哭完了,接著喝。
外頭有人敲門。
阿福跑去開門,門外站著幾個人,是昨天那些傷者的家人。
有老的,有少的,有女人,有孩子,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不敢直接進來。
孫鶴鳴走出去,跟他們說了幾句,聲音不高,聽不清說什麼。
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孫鶴鳴把人扶起來,又說了幾句。
那些人陸續進來,把自家的親人接走了。
輕傷的,扶著走,重傷的,抬著走。
老趙沒有家人來。
沒有人來接他。
那些來領人的家屬陸續走了。
堂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下三個重傷的躺著,還有一個老趙,蓋著白布,安安靜靜的。
阿福在掃地,掃帚劃過青磚,沙沙的,把那幾塊幹了的血跡一點一點蹭掉。
阿貴在收拾藥罐子,把用過的布帶疊好,放在一邊,預備著洗。
孫鶴鳴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走遠,回過頭,看了一眼老趙。
他轉過身,走到一個剛被扶起來,正要往外走的傷者跟前。
那人胳膊上纏著布帶,臉上還有幾道血痂,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弟弟在旁邊扶著他。
孫鶴鳴攔住了他,
「兄台,借一步說話。」
那人停下來,看著他。
孫鶴鳴往老趙那邊努了努嘴,
「那個人,你認識不?」
那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那張蓋著白布的板鋪,臉色暗了暗。
「認得,是老趙。」
「趙德厚。」
孫鶴鳴點點頭,
「他家裡還有人嗎?」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他弟弟扶著他,也不敢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老趙他爹娘走得早,家裡就剩他跟一個弟弟,他弟弟生下來就體弱,是個藥罐子,離了葯就活不成,平常走路都費勁。」
「他弟弟叫趙德安,住在下河村,我就知道這些了。」
孫鶴鳴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人也點了點頭,跟孫鶴鳴道別,慢慢往外走。
堂里安靜下來。
阿貴憋了一會兒,還是沒憋住,開口說道,
「又是一家收不到賬的。」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可堂里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阿福把掃帚往地上一戳,瞪著阿貴。
「收拾你的!哪那麼多話?」
阿貴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低下頭繼續疊布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