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三全其美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192更新時間:26/07/20 01:28:06

六月初四,澄江府。


日頭偏西,暮色從四角漫上來,把府衙的屋檐染成一片金燦燦的暖色。


蟬還在叫,一聲接一聲的,聽著也不煩人了,倒像是什麼喜慶的調子。


徐聞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公文,看了半天,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把公文放下,端起茶盞,茶涼了,他也不在意,一口喝了,還覺得甜絲絲的。


徐夫人進來給他換茶,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大人今兒個這樣高興?」


徐聞沒說話,只把那公文往她面前推了推。


徐夫人不識字,可認得那上頭的官印,紅彤彤的,蓋了好幾個。


「有什麼好事?」


她問。


徐聞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


「二皇子那邊的人遞了話,那黑礦的事,就這麼結了。」


徐夫人還是不明白。


徐聞也不急,把前因後果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原來是二皇子為了把自己摘乾淨,把黑礦的事全推給了底下人,礦上的人抓的抓,跑的跑,這事兒就算翻過去了。


可那礦還在,煤還在,總不能扔著不管。


他報上去,就說是澄江府新探明的礦脈,就在黑石溝那邊。


朝廷准了,撥了銀子,派了人,正經八百地開起來。


這一來,二皇子摘乾淨了,他徐聞立了大功,澄江府憑空多了一條礦脈,年年有產出,歲歲有進項。


三全其美。


「所以,」


徐聞把公文收起來,壓在硯台底下,聲音裡帶著點得意,


「我這功勞,可大著呢。」


徐夫人這才聽明白了,也跟著笑。


「那敢情好,大人這一任做下來,考評總該上去了。」


徐聞沒接話,可嘴角那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天燒得正好,紅彤彤的,把院子里的槐樹都鍍上了一層金。


蟬還在叫,叫得歡實,像也在替他高興。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把那公文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字還是那些字,可看著就是順眼。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書房裡,白清明說的那些話。


「大人是想立功,還是想平安?」


他當時選了立功。


現在看來,是選對了。


他正想著,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白清明推門進來,臉色發白,額頭上沁著細汗,手裡攥著一封急報。


他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幾乎是闖進來的。


徐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白清明向來沉穩,從未如此失態。


「大人,黑石溝礦場出事了。」


徐聞接過急報,拆開,掃了一眼。


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一點一點地褪下去。


他把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黑石溝官礦坍塌,埋了十餘人,生死不明。


他坐在那兒,半天沒動。


「多少人?」


白清明低著頭,


「底下報上來的說十幾個,可礦場那邊傳出來的,不止這個數嗎,有人說二十多個,有人說三十多個...」


徐聞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天已經暗了,紅褪盡了,只剩灰濛濛的一片。


蟬不叫了,院子里靜得可怕。


「傳令下去。」


「封鎖礦場,活著的,死了的,都給我看住了,一個都不許走!」


白清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還有,」


徐聞叫住他,聲音沉下來,


「讓趙文康也去,礦在他地盤上,他不能不去。」


白清明愣了一下,


「趙文康?」


徐聞看著他,那眼神冷冷的。


「他是青浦縣令,礦塌了,他不在場,像什麼話?」


白清明不敢再問,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徐聞坐在那兒,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白清明已經出去了,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外頭什麼聲音都沒有,連蟬都不叫了。


他忽然鬆開手,把急報放在桌上。


眉頭也鬆開了,像是擰著的繩子忽然解了扣。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吐出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如釋重負,而是終於等到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從他把那封關於黑礦的信遞上去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太子讓他放手去干,他放手了,干成了,私礦剿了,功勞記上了,礦脈歸了朝廷。


二皇子那邊一直沒動靜,安安靜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這種事。


你搶了別人的東西,別人不會善罷甘休。


越是安靜,越是在憋著。


現在石頭落了地。


徐聞低下頭,又看了那封急報一眼。


黑石溝官礦坍塌,埋了十餘人,生死不明。


其實十餘人,還是三十餘人,對他來說,其實沒什麼區別。


數字而已。


他見過比這更大的場面,更大的數字。


十年前他在北邊做縣丞,黃河決堤,淹了三個縣,死了幾百人。


那些人的名字,他一個都不記得。


只記得上報的公文怎麼寫,撫恤的銀子怎麼發,朝廷的問責怎麼應對。


他後來升了官,不是因為治河有功,是因為他上報得及時,措辭得當,沒有讓上面為難。


這世道就是這樣。


死多少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麼說。


他把急報翻過來,看著背面那些潦草的字跡。


礦上的管事叫什麼來著?


他不記得了。


那些被埋的礦工叫什麼?


他更不知道。


他知道那礦是二皇子的人炸的,是二皇子給他的教訓。


你搶了我的礦,我就讓你的礦出事。


至於埋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那些人是誰家的兒子,誰家的丈夫,誰家的爹,


不在二皇子的算計里,也不在他的計較里。


他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


他在意的是,二皇子出手了,他終於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天已經黑透了,什麼也看不見。


他站在那兒,想著接下來的事。


礦塌了,要報上去。


怎麼報?說是天災,還是人禍?


天災,朝廷會問責,說他監管不力。


人禍,就要查,查到最後,查到二皇子頭上,他擔不起。


那就不報?不報更不行,死了這麼多人,瞞不住。


那就折中。


報,但不報實數。十餘人,就說是十餘人。


多一個,少一個,誰知道?


反正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不會開口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來,把那封急報拿起來,又看了一遍。


這回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


看完,他把它折好,塞進抽屜里,和那份蓋著紅印的公文放在一起。


兩份公文,並排躺著。


一份是他的功勞,一份是他的禍事。


他把抽屜關上,鎖好,鑰匙掛在腰帶上。


外頭有腳步聲。


白清明回來了,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徐聞抬起頭,看著他。


「傳令下去,死者每人發三兩撫恤,傷者每人一兩。」


白清明應了一聲,又問,


「上報朝廷的文書...」


徐聞想了想,


「就寫十人吧...」


白清明明白了,轉身要走。


「等等,算了寫七個就行了。」


徐聞又叫住他,


「趙文康那邊,讓他寫個摺子上來,礦塌的事,他怎麼管的,怎麼報的,一個字都不許漏。」


白清明點點頭,出去了。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