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怎麼不一樣?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004更新時間:26/07/20 01:27:58

還是六月初三,畫面回到下河村。


話說大清早王大牛跟他老爹起了爭執,動了手...


王保田來得快,幾乎是跑著來的。


他衝進院子的時候,圍在門口的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他站在東廂房門口,往裡一看,腿就軟了。


王德貴躺在地上,後腦勺底下那攤血已經洇開了,在昏暗的光線里發黑。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沒見過這場面。


「還愣著幹啥?快請大夫啊!」


他喊了一聲,嗓子都劈了。


可喊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


下河村哪兒來的大夫?


村醫在時疫的時候就被殺死了。


從那以後,下河村就沒有大夫了。


村裡倒是有個半吊子老頭,姓劉,以前跟村醫學過幾天,認得幾味草藥,會拔個火罐,治個頭疼腦熱。


可這種要命的傷,他哪兒會治?


王保田又喊了一聲,


「劉叔呢?劉叔在不在?」


人群里有人應了一聲,一個乾瘦的老頭擠出來,走到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王德貴的鼻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站起來搖搖頭。


「這我治不了,頭破成這樣,得開方子,得止血,還得縫針,我哪兒會這個?」


王保田急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他死在這兒吧?」


沒人說話。


那些圍在門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吭聲。


有人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把臉別到一邊,有人往後退了半步,好像離那扇門近一點,就會被什麼東西沾上似的。


王保田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面孔,一張一張的。


他忽然就想起了李德正。


他在清水村見過李德正處理事,李德正一句話,那些後生就跑得飛快,該報官的報官,該抓人的抓人,沒有一個人推脫。


可到了下河村,怎麼就不一樣了呢?他這個村長怎麼說話就不算數呢?


「誰去鎮上請大夫?」


他問了一句。


沒人應。


他又問了一句,聲音大了些。


「誰去鎮上請大夫?」


人群里有人開口了,


「保田,這來回一趟兩個多時辰,天都黑透了,家裡的活還沒幹完呢,雞要喂,柴要砍,地里的草還沒鋤完....」


又有人接話,


「請大夫要給錢的,王德貴躺著,王大牛跑了,誰出這個錢?」


「就是,萬一請來了大夫,錢誰給?總不能讓大傢伙兒攤吧?」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每一句聽著都占理,每一句聽著都挑不出毛病。


可王保田站在那兒,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這些人,剛才還伸長脖子往裡看,看完了,看夠了,現在要他們出力了,一個兩個都往後退。


在清水村的時候,李德正說什麼,那些後生就做什麼,從來沒人問「誰出錢」。


可他不一樣,那些叔伯輩的,嘴上叫他村長,可心裡頭拿他當小輩看,他說的話,沒人當真。


他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很累。


這時候的王保田還只是覺得,村民們不肯聽他的話,是因為他年紀小而已。


他擺了擺手。


「保全。」


他喊了一聲,一個十七八歲的後生從人群里擠出來。


這王保田的弟弟,王保全,


「你去鎮上請大夫。」


王保全愣了一下。


「哥,我去啊?」


「你不去我去啊?」


王保田從懷裡摸出錢袋,數了數,拿出一把銅板塞給他。


「快去快回。」


王保全接過銅板,揣進懷裡,轉身就跑。


腳步聲在村道里咚咚地響,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院子里又安靜下來。


有人找了塊乾淨布,把王德貴的腦袋包上了。


可包上去沒多久,血就滲出來了,紅艷艷的,在布上洇開,像一朵開敗的花。


王德貴被挪到了堂屋裡,有人給他墊了個枕頭,又有人給他蓋了件舊衣裳。


眼見著他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


-


王保全跑得快,出了村子就上了大路。


他跑一陣走一陣,走一陣跑一陣,等到了河灣鎮的時候,兩條腿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


仁濟堂的門開著,裡頭擠滿了人。


排隊抓藥的,等著看診的,把櫃檯圍了個嚴嚴實實。


王保全擠進去,踮著腳尖往裡看,想找那個林大夫,可人頭攢動,他連櫃檯都看不見。


一個夥計從裡頭擠出來,手裡端著一簸箕藥渣,差點撞上他。


「讓讓讓讓!」


王保全拉住他,喘著氣說,


「我請大夫!我們村有人摔了,頭破血流,人事不省....」


那夥計看了他一眼,把手一甩。


「沒看見這麼多人嗎?林大夫走不開,孫大夫也走不開,今兒個的號都排到天黑去了,


你等得了就等,等不了就去別家。」


說完,端著他的藥渣走了。


王保全站在門口,看著裡頭那些擠擠挨挨的人,咬了咬牙,轉身就走。


保和堂在另一條街上,門臉比仁濟堂小些,也冷清些。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大夫,四十來歲,留著短須,正在翻一本醫書。


王保全跑進去,氣還沒喘勻就開口。


「大夫!我們村有人摔了,頭破血流,人事不省,求您去看看!」


那大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把醫書放下。


「哪個村的?」


「下河村。」


「下河村?」


大夫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近啊,來回得兩個多時辰。」


王保全連連點頭,


「是是是,所以求您...」


大夫擺擺手,打斷他。


「出診費三百文,先付錢,概不賒賬,車馬費另算,你們有車來接嗎?」


王保全愣住了。


啥,三百文?!


他哥給他的銅板,統共沒有五十文。


「沒...沒有車。」


大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個不懂規矩的人。


「車都沒有?那要再加一百文,我自個兒雇車,四百文,先付,不還價。」


王保全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把銅板,攥得手心都出了汗。


他把手伸出來,攤開,幾十文錢躺在掌心裡,大大小小的,有的磨得發亮,有的還帶著銹跡。


「大夫,我....我沒帶那麼多錢,您能不能先去看看,回頭我把錢補上...」


那大夫沒等他話說完,就把醫書往櫃檯上一拍,「啪」的一聲響,震得櫃檯上的筆筒都晃了晃。


「你這後生,怎麼聽不懂話?」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跟石頭似的,硬邦邦地砸過來,


「概不賒賬,懂不懂?這是規矩!開醫館的,要是人人都像你這樣,先看病後給錢,我這鋪子早就關門了!」


王保全的臉漲紅了,琢磨著怎麼再開口,


那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只見王保全頂著一張曬得發紅的臉,穿著一雙沾滿了泥的布鞋。


大夫眼神裡頭的嫌棄,不加一點遮掩。


「你們這些泥腿子,我見的多了。」


他往椅子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往王保全心口上戳,


「等到了地方,人救了,東拖西拖,今天說沒錢,明天說再等等,後天說收成不好,


臉皮厚的,能拖你一年半載,我去要賬,跑三趟都未必能拿回一個子兒。」


他擺擺手,像趕蒼蠅似的。


「去去去,別在這兒擋著,我這鋪子開門是做生意的,不是開善堂的,沒錢就別來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