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青浦縣徐府。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曬得院子里亮晃晃的,青石板路泛著白花花的光。
槐樹上的蟬叫得聲嘶力竭,一聲接一聲,像是較著勁,吵得人心煩意亂。
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廊下的一小撮塵土,打著旋兒,又落下了。
徐文軒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可半天沒翻一頁。
賬冊上那些數字他早就爛熟於心,可今日怎麼也看不進去。
窗外那蟬鳴像一根根細針,往他腦子裡扎。
他放下賬冊,站起來走到窗前,又走回來坐下,坐下又站起來。
周瑞蘭的肚子越來越大了,這幾日總喊腰酸,府醫來看過,說無妨,月份大了都這樣。
他每日陪著她說話,陪著她散步,表面悠閑,內心焦灼。
他在等消息。
從五月等到現在,每一天都長得像一年。
他告訴自己別急,府台大人公務繁忙,哪能事事都趕著辦。
可每到天亮,那點焦躁又會準時醒過來,在他心裡拱來拱去,拱得他坐立不安。
巳時剛過,院門被敲響了。
那敲門聲不重,叩叩叩,三下,規規矩矩的。
可徐文軒聽見的瞬間,手裡的賬冊就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頭,就看見徐福一路小跑著進來。
那老僕腿腳向來慢,今日卻跑得飛快,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皺紋都笑開了。
「二少爺!二少爺!府城來人了!」
徐文軒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響。
他沒顧上撿賬冊,沒顧上理衣襟,大步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往前走。
前廳里,一個穿著青布長衫的中年人正坐著喝茶。
茶是剛沏的,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在他臉前繞了繞,散開了。
看見徐文軒進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拱了拱手。
動作不緊不慢,透著官面上人的那種從容。
「徐二少爺,在下是府衙的文書,姓劉,奉府台大人之命,給貴府送個信。」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雙手遞過來。
那信封是上好的宣紙做的,封口處蓋著朱紅的官印,方方正正的。
徐文軒接過,手穩穩的。
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只有寥寥數行。
可每一個字,都像有千鈞之重,壓在他心上,卻又把他整個人都託了起來。
「黑礦一案,徐氏有功,府台大人已將此事具本上奏,不日將有朝廷嘉獎,
另,府台大人念徐氏忠義,特准徐氏子弟,可入府學讀書....」
徐文軒的手抖了一下。
信紙在他手裡簌簌地響。
入府學讀書。
這六個字,比他想象的任何獎賞都要重。
可入府學讀書,就意味著....
他抬起頭,看著那文書。
眼裡的光晃了晃,又穩住了。
「劉先生,這....」
那文書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瞭然。
他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是紅木的,打磨得光滑,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還有這個,府台大人說,徐家二少爺辦事得力,這點心意,聊表謝意。」
徐文軒打開盒子。
裡頭是一套書,並不是新印的坊刻本,而是手抄的《史記》,字跡工整清雋,書頁邊角有翻閱留下的痕迹,卻保存得極好。
他拿起最上面那冊看了一眼扉頁,上面有一方朱紅的私印,是府台大人的藏書章。
徐文軒心中震蕩,
「劉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啞,
「府台大人這份厚意,徐文軒無以為報。」
那文書看著他,眼裡的欣賞藏都藏不住。
他拍了拍徐文軒的肩,
「徐二少爺是個明白人,府台大人說了,這套書贈給你,不算明珠暗投。」
徐文軒把盒子攏好,抱在胸前,鄭重地躬身一揖。
「多謝府台大人抬愛,多謝劉先生辛苦跑這一趟。」
那文書擺擺手,站起來,拱了拱手。
「告辭。」
徐文軒送到門口,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徐廣源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院過來了,站在他旁邊。
「文軒,怎麼了?」
徐文軒轉過頭,看著他爹。
他把信遞過去。
「爹,咱家,能考功名了。」
徐廣源愣住了。
他接過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一半,手開始抖,信紙跟著抖,嘩啦嘩啦地響。
他看完一遍,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府學...府學...文軒,這....」
徐文軒扶住他的胳膊。
「爹,這是真的。」
徐文博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廊下,看著他們父子倆。
他走過來,接過信箋看起來。
「大哥,往後你也能去府學讀書了。」
徐文博聞言,搖了搖頭。
「我就不去了,我一個已經及冠多年的人,你讓我跟那些娃娃們坐一塊兒念書?」
「那讓咱們的孩子去。」
-
晚上,徐文軒坐在書房裡,對著那盞燈。
燈是油燈,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窗外沒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只有這盞燈亮著。
周瑞蘭派人來喊他,說睡不著,讓他過去陪陪。
他應了,可沒動,他在思索。
他還不知道朝廷會怎麼嘉獎,不知道徐家會走到哪一步?
可從今天起,徐家不一樣了。
徐家這條路,總算是走通了。
他站起來,吹了燈。
屋裡黑了一瞬,然後眼睛慢慢適應了,能看見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光。
他推開門,往後院走。
後院靜悄悄的,只有蛐蛐在牆角叫。
周瑞蘭的屋裡還亮著燈,窗戶紙上映著她靠在引枕上的影子,影子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
他推門進去。
周瑞蘭抬起頭,看著他,臉上帶著笑。
「文軒哥哥,你來了。」
他走過去,在炕邊坐下。
周瑞蘭握住他的手。
「怎麼了?」
「蘭兒,你真是我的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