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五月三十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437更新時間:26/07/20 01:27:08

五月三十,黑石溝。


日頭已經升到半空,曬得人暖烘烘。


劉大金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百無聊賴地揪著。


他回來了三天了。


可身子還是軟得很,像被人抽去了筋骨。


從前他一個人能扛兩麻袋糧食,走幾里地不帶喘的。


村裡的後生比力氣,沒幾個能贏他。


現在呢?


從屋裡走到院子里,腿就發酸,走幾步就得扶著牆歇一歇。


昨兒個想幫著挑擔水,桶剛離地,人就晃了三晃,把石夏荷嚇得臉都白了。


那半個月在礦上,把他的底子掏空了。


一天就半碗稀粥,清得能照見人影,餓得前胸貼後背。


從早挖到晚,鎬頭揮不動了也得揮,監工的鞭子抽下來,皮開肉綻。


困了就倒在礦洞里睡,連個鋪蓋都沒有,石頭硌得人渾身疼。


病了沒人管,傷了沒人問,死了就扔出去,扔到山溝里喂野狗。


他命大,活下來了。


可活下來的人,也不是從前那個人了。


至少現在還不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從前全是繭子,硬得像樹皮。


現在繭子還在,可手總是不受控制的在抖。


石夏荷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一碗野菜糊糊,走到他跟前,遞過去。


「吃點東西。」


劉大金接過來,捧在手裡。


碗是粗瓷碗,邊緣有個豁口,他拇指正好按在那兒。


他喝了一口。


糊糊稀稀的,野菜剁得碎,吃起來格外香。


石夏荷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喝。


「夏荷,」


他開口,沒抬頭,


「你別老盯著我看。」


石夏荷笑裡帶著點心疼,還有點嗔怪,


「不看你看誰?」


劉大金低下頭,繼續喝。


一碗糊糊喝完,他把碗遞給石夏荷。


「姐呢?」


「去鎮上賣山貨了,還沒回來。」


劉大金點點頭,沒再說話。


日頭又升高了些,曬得院子里那棵樹的葉子都打了蔫。


劉大紅背著背簍回來了。


她把背簍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井台邊,累得直喘氣。


背簍里空了,山貨賣完了,換回來幾文錢,揣在懷裡。


石夏荷遞了碗水過去,她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她也顧不上擦。


劉大金看著她,忽然開口,


「姐,你跟姐夫咋樣了?」


劉大紅把碗往地上一放,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東西在翻湧。


憋了好一陣的東西,一直沒找到出口,這會兒終於被他這一句話戳開了個口子。


「咋樣?」


她冷笑一聲,


「王大牛那一家子,都他娘的不是東西!」


劉大紅說著,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叉著腰,眼睛紅紅的。


她要把這幾天的憋屈一股腦倒出來。


「我那天從家裡跑出來,你知道為啥?」


她指著黑石溝外頭的方向,手都在抖,


「那死老頭子守著十八兩銀子,就是不肯拿出來!


那銀子是他們收的聘禮,硬是不給!


你姐我餓得夜裡睡不著,他們不管!


大寶餓成那個樣子,他們也不管!」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眼淚都出來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還有王大牛她老娘!」


劉大紅指著外頭的方向,手指都在抖。


「他娘病了,那死老頭子捨不得抓藥!硬生生拖死了!」


劉大金愣住了。


「啊?拖死了?」


「可不是!」


「我去的時候人還沒埋,就那麼擱在炕上,鋪蓋卷一裹,找個地方就埋了,連個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我那婆婆,這輩子就沒享過一天福,臨死了連副葯都捨不得!」


她喘了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老太婆活著的時候,伺候他們爺倆幾十年,洗衣做飯,縫縫補補,地里家裡,哪樣不是她?


臨死了,一副葯幾個錢?幾個錢?!那死老頭子硬是捨不得!那是人嗎?那是畜生!」


劉大紅叉著腰,在院子里走來走去。


「還有那個王大牛,窩囊廢一個!他娘死了,他一聲都不敢吭!那是他親娘!


他娘!他媳婦讓人欺負,他屁都不敢放一個!他算個什麼男人?!」


她罵著罵著,聲音突然卡住了。


然後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渾身都在抖。


哭得嗚嗚的,像個小孩子。


「我嫁給他這些年,地里家裡,哪樣不是我?


起早貪黑,累死累活,我個圖什麼?!


他爹說什麼他聽什麼,我說什麼他當耳旁風!


那十八兩銀子,我要來又不是要自己用,要出來家裡人用都不行,哪怕多添兩口糧食也行啊!」


劉大紅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大寶餓成那樣,餓得半夜爬起來哭,他心疼過嗎?他說什麼?


他就說他爹有哈數,他有什麼數?他有個屁的哈數!


他就知道聽他爹的!他爹說什麼都是對的!他爹讓他去吃屎,他都要挑大的吃!」


劉大紅又哭又罵,情緒激動,


劉大金坐在門檻上,聽她罵完,聽她哭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撐著站起來,膝蓋那兒酸得厲害,他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走到她身邊,蹲下來。


「姐。」


劉大紅抬起頭,看著他,滿臉的淚。


「姐,你聽我說。」


劉大紅抽噎著,看著他。


劉大金說,


「我說這話不是趕你走,這兒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咱爹娘留下的房子,你想住一輩子都行。」


「可你得回去看看大寶。」


劉大紅不哭了,聽他接著說,


劉大金繼續說,聲音更輕了些,


「那是你生的,你養的,你懷他十個月,生他的時候差點沒挺過來,你奶他喂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這麼大,


他還在那兒,你就這麼走了?」


劉大金看著她的眼睛。


「他以後咋辦?那王大牛要是再娶一個,後娘對他不好,誰護著他?」


「姐,你回去看看,看看大寶,看看那邊啥情況。」


「實在不行,你就跟王大牛和離了,咱一家人照樣過一輩子。」


劉大紅看著他,眼淚又湧出來。


這回不是委屈,不是憤怒。


「大金...」


劉大金拍拍她的手,


「咱爹娘都走了,就剩咱倆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


劉大紅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


「等你再好些,我就回下河村看看。」


劉大金搖搖頭。


「姐,我沒事的,你別等了。」


劉大紅愣了一下。


劉大金說,


「你這就去,別走著去,幾十里地呢,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讓夏荷給你點銅板,你坐車回去。」


他轉過頭,看著站在灶房門口的石夏荷。


石夏荷一直站在那兒,手裡攥著圍裙角,眼眶紅紅的,聽見他叫她,趕緊抹了把眼睛。


「夏荷,給姐拿點銅板。」


石夏荷點點頭,轉身進屋。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個小布包出來,走到劉大紅跟前,遞給她。


「姐,拿著。」


劉大紅接過來,攥在手心裡。


那布包小小的,也就巴掌大,可沉甸甸的。


她知道,這是弟弟和弟媳從牙縫裡省出來的。


她看著劉大金,


「大金...」


劉大金沖她笑了笑。


「姐,去吧,早去早回。」


劉大紅點點頭,眼淚又流下來。


院牆根底下,大黑蹲在那兒玩蟲子,看著娘和姑,小臉上全是不懂。


他還小,不明白大人在哭什麼。


可他知道,姑要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劉大紅跟前,仰著小臉,


「姑,你啥時候回來?」


劉大紅低下頭,看著他。


看著他黑亮的眼睛,像極了他爹的那雙眉眼。


她蹲下來,把他摟進懷裡。


「姑很快就回來。」


大黑點點頭,把臉埋進她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裳。


劉大紅抱著他,抱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站起來,把布包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她回過頭。


劉大金看著她,石夏荷站在他旁邊,扶著他,大黑站在院子中間,沖她揮手。


「姑,早點回來!」


劉大紅點點頭,沖他們笑了笑。


然後她轉過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