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五月廿八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591更新時間:26/07/20 01:27:00

五月廿八,黑石溝。


天不亮,石夏荷就醒了,昨晚的事跟做夢一樣,石夏荷怕自己一睜眼就什麼都消失了。


她側過身,看著躺在炕上的男人。


劉大金睡得很沉。


胸口微微起伏著,呼吸比昨晚平穩了些,不像剛回來那會兒,喘氣都帶著哨音。


那張臉還是瘦得脫相,顴骨高高凸起,像兩座小山包,眼窩深得能盛下一汪水。


可總算有了點活人的樣子,不像昨晚剛進門那會兒,跟從墳里爬出來的似的。


昨兒個夜裡,她和劉大紅燒了兩大鍋熱水,給他從頭到腳擦了一遍。


水換了一盆又一盆,一盆比一盆黑,第一盆簡直像墨汁。


她一邊擦一邊掉眼淚,那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肋骨一根根數得清楚,脊背上還有結了痂的鞭痕,橫一道豎一道的,像爬滿了蜈蚣。


擦到第三盆,才算勉強看出人樣來。


擦完身子,又給他換上乾淨衣裳。


他全程都沒醒,就那麼沉沉睡著,像是把這一個月的覺都攢著回來睡似的。


石夏荷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那皮膚粗糙得很,鬍子拉碴的,扎手。


可這是活著的,是熱的。


不像她夢裡摸了無數回的那些影子,一碰就散了。


她眼眶又酸了,趕緊把手縮回來,怕吵醒他。


外頭天光一點點亮起來。


公雞叫了頭遍,叫了二遍,院子里開始有了動靜。


她聽見劉大紅輕手輕腳開了灶房的門,


她想,老天爺還是長眼的。


日頭漸漸升高。


灶房裡飄出稀飯的香味,是劉大紅一早起來熬的。


小米粥,熬得稀稀的,米粒都化開了,金黃黃的,稠乎乎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看著就有胃口。


石夏荷端著碗進屋的時候,劉大金正好睜開眼睛。


他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眼珠子慢慢轉了轉,像是在辨認這是哪兒。


然後他轉過頭,看見坐在炕邊的石夏荷。


那一眼看過來,石夏荷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眼睛里全是紅血絲,眼白泛著黃,眼窩底下青黑一片。


可就是那樣一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忽然就亮了。


「夏荷...」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厲害,


石夏荷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可她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只是把碗往前遞了遞。


「喝點粥,大姐一大早就熬上了。」


劉大金看著她,眼眶慢慢就紅了。


他想坐起來,可身子沒力氣,撐了兩下沒撐起來,胳膊抖得跟篩糠似的。


石夏荷連忙把碗放下,扶著他坐起來,又拿枕頭墊在他背後。


那身子輕得嚇人,她一隻手就扶起來了。


劉大金靠著枕頭,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喉嚨里呼哧呼哧響。


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接碗。


手抖得厲害,碗里的粥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


石夏荷握住他的手,幫他端著。


那手瘦得只剩骨頭,硌得她的手心疼。


劉大金低下頭,看著那碗粥,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夏荷....」


石夏荷點點頭,


「當家的...」


劉大金把碗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稀的,軟的,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


他又喝了一口,然後第三口,第四口。


眼淚一直流,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淌進嘴裡,混著粥一起咽下去。


一碗粥喝完,他靠在枕頭上,喘了好一會兒。


石夏荷把碗放在一邊,握著他的手,


劉大金看著房梁,慢慢開口,


「這半個月....我都不想活了。」


石夏荷的手緊了緊,指甲掐進自己掌心裡。


劉大金說,


「一天到晚挖煤,從早挖到晚,天不亮就下去,天黑了才上來,


挖不動了就打,拿鞭子抽,拿棍子打,打得你爬不起來,爬不起來就拖著走,


吃的比豬食還不如,黑面窩頭,發霉的,咬一口滿嘴苦味,餓得前胸貼後背,


病了也不管你,就那麼熬著,熬死了就扔出去,扔到山溝里,連個席子都不給。」


他閉上眼睛,喉結滾動了一下,喉結尖尖的,上下滾著,像要刺破那層皮。


「我看見好幾個人....就那麼死在我旁邊,頭一天還跟我說話,第二天就躺在那兒不動了,


也沒人管,就那麼扔出去了。」


石夏荷聽著,眼淚就流下來,


劉大金睜開眼睛,轉過頭,看著她。


「我天天想,你會不會被抓來?大黑會不會被抓來?要是你們也來了....


我肯定活不下去,我一想到你們也要受這個罪,我就想一頭撞死....」


「你是不知道,那些被抓進去的女人....」


石夏荷搖搖頭,握緊他的手,


「前天夜裡,忽然來了好多官兵,那些人騎著馬,拿著刀,把礦圍了個嚴嚴實實,


那些看礦的,跑的跑,抓的抓,我們被救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做夢,這會兒到家了,我才感覺是真的...」


劉大金喘了口氣,繼續說,


「官兵說,要去府城登記,登記了就能領二兩銀子的壓驚錢,二兩銀子啊,誰能不去?」


石夏荷點點頭。


二兩銀子,省著吃夠一家嚼用一年了,誰捨得不去?


劉大金說,


「去的時候是坐板車去的,雖然擠,可好歹是坐著的,一路上晃晃悠悠的,跟做夢似的,


到了府城,登了記,領了銀子,官兵就說,可以回去了。」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難看。


「可回去的時候,沒有車了,差爺說,你們自己走回去吧。」


石夏荷皺起眉頭,


「你們從府城走回來的?這麼遠?」


劉大金點點頭,


「幾十號人,就那麼走著回去,有的傷得重,走不動,大家就輪流扶著,架著,背著,


我們從白天走到晚上,走了整整一天,才走到黑石溝。」


「我們那樣子,又臟又臭,臉上全是煤灰,跟鬼似的,


路上有牛車經過,看見我們都繞著走,生怕沾上什麼,


也有那趕車的問要不要捎一程,一問價錢,一個人就要五十文!」


他說著,又苦笑了一下。


「五十文錢啊,夠買好幾斤糧食了,走就走吧,反正也死不了。」


石夏荷聽著,眼淚早已流了滿臉,


劉大金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睛里有了光。


「夏荷,能活著回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