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李洪武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459更新時間:26/07/20 01:25:25

這話一說出口,李德正自己先愣住了。


清水村附近哪兒來的礦?


祖祖輩輩住在這兒,山前山後跑了多少年,從沒聽說過有礦。


除非....


李德正不敢往下想了。


沈雁端著一盆溫水進來,拿著帕子坐到炕邊,一邊給那人擦臉,一邊念叨,


「這得遭了多大罪,黑成這樣....」


帕子沾了水,一點一點擦過去。


那張臉慢慢露出原本的顏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李德正湊近了看,忽然皺起眉頭。


「這人....我怎麼覺得眼熟?」


沈雁手上頓了頓,也仔細看了看,忽然「哎呀」一聲。


「你別說,你別說!」


她指著那張臉,


「你看這眉眼,像不像有財家的?」


李德正心裡一跳,再仔細看,眉毛,鼻子,下巴的輪廓,越看越像。


「有財家的小子?」


他喃喃道,


「洪武?」


狗娃子站在門口,聽見這話,探進頭來,


「村長,我去把有財叔請來?」


李德正一揮手,


「快去!」


狗娃子轉身就跑。


屋裡靜下來,只有那人微弱的呼吸聲和沈雁輕輕擦洗的聲音。


林清河站在一旁,看著那張臉,又看了看李德正,沒說話。


林清舟靠在門框上,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不多時,院子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在哪兒?人在哪兒?」


李有財的聲音,又急又顫,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他衝進廂房,一眼看見炕上躺著的人。


腳步猛地頓住。


沈雁正拿著帕子,那張臉已經擦乾淨了大半,露出來的眉眼清清楚楚地對著門口。


李有財站在那裡,身子僵得像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像是想喊什麼,又喊不出來。


然後他整個人往前一栽,竟是要往後倒去!


「有財叔!」


李大山眼疾手快,一把從後面扶住他,


「叔!叔!」


李有財靠在他身上,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炕上那個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喊出一聲,


「洪武!!」


那聲音凄厲得不像人發出來的,把屋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炕上那人眼皮動了動,像是聽見了,又像是沒聽見。


李有財掙扎著要往前撲,李大山死死扶著他,


「叔!叔你冷靜點!」


「那是我兒子!我兒子啊!」


李有財指著炕上的人,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洪武!洪武!你說話啊!你看看爹!」


李德正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眼熟,


李洪武,李有財的小兒子,前些年跟著人跑山貨,常年不在村裡。


過年那會兒沒回來,李有財還說是被困在外頭了,等時疫過去就回來。


誰能想到,再見面是這副模樣。


瘦得脫了相,黑得認不出人,躺在炕上,生死不知。


李有財被李大山扶著,渾身都在抖。


他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


「洪武...洪武....」


他只會翻來覆去喊這個名字,眼淚流了滿臉。


這最愛算計的老商人,何曾在村民面前流露出這番脆弱的樣子,


沈雁在旁邊抹眼淚,扭過頭去不忍心看。


林清河走過去,輕輕搭上李洪武的脈,過了一會兒,抬起頭說,


「有財叔,你別太急,他脈象雖弱,但比剛來的時候穩了些,能救回來。」


李有財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林清河的手,


「林四郎!林四郎你救救他!叔求你了!」


林清河點點頭,


「叔您放心,我會儘力。」


他轉向沈雁,


「嬸子,米湯熬好了嗎?」


「好了好了!」


沈雁連忙往外跑。


李有財被扶著坐到炕邊的凳子上,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兒子的臉。


一張臉瘦的脫相,嘴唇乾裂,再加上深陷的眼窩,活像個骷髏一樣。


「這孩子...這孩子去年走的時候還好好的....」


李有財聲音發顫,


「說是去收山貨,過了年就回來...怎麼就...怎麼就....」


李德正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這事可不簡單,滿屋子人都有了推測。


不過還是要等李洪武醒了才能知道真相。


沈雁端著米湯進來,林清河接過去,一勺一勺往李洪武嘴裡喂。


李有財在旁邊看著,老臉涕淚橫流的,看著實在是不太雅觀。


米湯喂進去小半碗,李洪武的喉嚨動了動,眼皮又動了動。


這回,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昏暗的,渾濁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那眼睛睜開了,證明他還活著。


李有財猛地站起來,


「洪武!洪武!」


炕上那人眼皮又動了動,嘴唇嚅動著,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爹....」


那聲音又輕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若遊絲。


李有財的眼淚又湧出來,


「誒!爹在呢!爹在這兒呢!」


他伸出手,手懸在半空,抖得厲害。


李洪武的眼睛又閉上了。


嘴唇卻還在動,嘟囔著什麼,像是在說夢話,


「又在做夢...爹咋能在這兒...」


李有財聽了,心裡頭像被刀割一樣。


這孩子...這孩子是做了多少回夢,夢見過自己?


沈雁在旁邊捂著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林清河輕聲說,


「有財叔,他還迷糊著,分不清夢裡夢外,讓他再睡會兒,醒了就好了。」


李有財點點頭,可眼睛還是捨不得離開兒子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李洪武身上那件黑得發亮的衣裳上,


指甲縫裡塞滿的黑泥上,胳膊上還有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上。


那些黑,不是泥,是煤。


李有財的臉色變了。


他跑山貨這麼多年,走南闖北,什麼沒見過?


黑煤礦的事,他聽得多了,


那些被坑蒙拐騙抓進去的苦力,吃不飽,穿不暖,干最重的活,挨最狠的打。


進去了,就出不來。


他從前只是聽說,誰家的兒子被抓進去了,誰家的男人再也回不來了。


聽過也就聽過,唏噓兩句,轉頭就忘了。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事能落到自己頭上。


落到自己兒子頭上。


「狗日的....」


「狗日的雜種!」


李大山在旁邊嚇了一跳,


「有財叔?」


李有財沒理他,只是盯著兒子身上那些黑,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把我兒子弄成這樣...把我兒子....」


李有財渾身都在抖。


沈雁連忙過來扶他,


「有財,你別這樣,孩子還在呢,你別嚇著他....」


李有財被她扶著坐下,可那拳頭還是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里,掐出血來都不知道。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李洪武微弱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炕上那人眼皮又動了動。


這回,睜得比剛才久一些。


那雙眼睛渾濁的,渙散的,在屋裡慢慢掃過。


掃過沈雁,李德正,林清河,最後落在李有財臉上。


停住了。


那眼神慢慢變了一點,


從渙散,到疑惑,到難以置信。


嘴唇又動了。


這回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些,雖然還是又輕又啞,但能聽出是在喊人,


「爹...?」


李有財猛地站起來,撲到炕邊,


「洪武!是爹!真的是爹!」


李洪武的眼睛瞪大了一點,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就那麼看著李有財,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眼淚從那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淌進耳朵里,流到枕頭上。


「爹....」


他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裡帶了哭腔,


「爹...我不是在做夢....」


李有財握著兒子的手,老淚縱橫,


「不是夢!不是夢!爹在這兒!你回家了!」


李洪武的嘴唇還在抖,只是聲音太小,他聽不太清,


李有財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嘴邊。


那幾個字斷斷續續,


「礦....塌....跑...」


李有財閉上眼睛,眼淚又湧出來。


他拍拍兒子的手,聲音沙啞,


「別說了,先別說了,等你好了再說,爹在這兒,沒人能再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