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
李翠英家的小院里,日頭曬得暖洋洋的。
她蹲在井台邊,正往木盆里倒水,準備把攢了幾天的衣裳拿去河邊洗。
屋裡傳來李樵夫的聲音,
「英子...英子....」
她放下盆,轉身進屋。
炕上,李樵夫靠著牆,半坐半躺,臉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那場疫病差點要了他的命,可到底是熬過來了。
如今雖說還是糊塗,可好歹能下地走幾步,自己能扶著牆去茅房,不用她天天端屎端尿了。
「爹,咋了?」
李樵夫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
「餓....餓了....」
李翠英也笑了。
「等著,我去給你端粥。」
她轉身去灶房,盛了一碗溫著的雜糧粥,端回來,一勺一勺餵給李樵夫。
喂完了,又扶著他躺下。
「爹,我去河邊洗衣裳,一會兒就回來,你躺著別動。」
李樵夫點點頭,嘴裡嘟囔著什麼,閉上眼睛。
李翠英收拾好碗筷,端起木盆,往外走。
這些日子,村裡已經不用給她家送水送飯了。
她能下地幹活了,能砍柴了,能挑水了。
雖說累點,可心裡踏實。
只是有一件事,讓她有些犯愁。
李銅柱那孩子,隔三差五就來幫她送水。
頭兩回,她以為是村裡派的,還跟人家說「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可人家說,不是村裡派的,是他自己來的。
她就不好再說什麼了。
那孩子每次來,都紅著臉,說話結結巴巴的,眼睛也不敢看她。
每次來了悶頭倒水,倒完就走,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可下次又來。
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啥心思她能不懂?
可她一個姑娘家,人家不開口,她也不能說什麼。
再說了,她還有爹要照顧,哪有心思琢磨那些事。
就這麼拖著吧。
李翠英端著木盆,沿著小路往河邊走。
河邊,日頭正好。
幾個婦人蹲在石頭上洗衣裳,棒槌敲得砰砰響。
李翠英找了個空石頭蹲下,把盆里的衣裳倒進水裡,打濕,抹上皂角,開始搓洗。
她洗得專心,沒注意旁邊的人。
忽然,她感覺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種目光,黏糊糊的,像蒼蠅趴在肉上。
她抬起頭,順著那目光看過去。
趙大牛蹲在幾步開外的石頭上,正看著她。
他面前的木盆里,幾件衣裳胡亂泡著,他手裡攥著棒槌,卻沒在洗衣裳,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她。
看見她抬頭,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說不出的古怪。
李翠英皺了皺眉,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可那道目光還是黏在她身上。
她能感覺到,他從頭到腳,從上到下,把她看了個遍。
那種感覺,像被一條濕漉漉的舌頭舔過,噁心得她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加快手裡的動作,想趕緊洗完趕緊走。
旁邊幾個婦人看見了,互相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嘀咕,
「這趙大牛,看啥呢?」
「還能看啥?看翠英唄。」
「嘖嘖,他那眼神....跟看肉似的。」
「桂花才沒幾天,他就.....」
「別說了,怪瘮人的。」
李翠英聽見了,臉上火辣辣的,手裡的棒槌敲得更快。
「砰砰砰!」
好不容易洗完,她把衣裳擰乾,塞進木盆里,端著就走。
那幾個婦人也洗完了,跟著站起來。
趙大牛還蹲在那兒,看著她們的背影,笑得見牙不見眼。
李翠英走得快。
木盆里的衣裳沉甸甸的,她也不覺得累,只想趕緊回家。
穿過那片小樹林,再走幾十步就是家門口了。
她腳步匆匆,沒留意路邊的動靜。
忽然,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翠英。」
李翠英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
趙大牛站在路邊,不知什麼時候繞到她前頭去了。
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拎著那個木盆,盆里的衣裳濕漉漉的,滴著水。
他看著她,咧嘴笑。
李翠英皺起眉頭。
「趙大牛,你有啥事?」
趙大牛往前走了一步,笑得更大聲了。
「沒啥,就是.....正好一路,一起走唄。」
李翠英沒動。
「我們兩家又不順路,還是各走各的吧。」
她看著他那張臉,看著他那雙眼睛,看著他那個笑。
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湧上來。
她抿了抿嘴,端著盆,繞開他,繼續往前走。
趙大牛跟上來,走在她旁邊。
「翠英,你家那傻爹,最近咋樣?」
李翠英腳步頓了頓。
「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趙大牛搓著手,
「一個人伺候個傻爹,累吧?」
李翠英很生氣,當場就要跟他理論,
但話到嘴邊,又抿著嘴閉上了,只是加快了腳步。
趙大牛最近受的刺激不少,誰知道是不是瘋了?能做出什麼事來?
他一個大男人,自己跟他起衝突,怎麼都要吃虧。
哪怕就是推搡起來,被摸一把也要噁心死了!
李翠英不理他。
趙大牛也不惱,自顧自地說,
「我娘也癱了,我懂,那叫一個累,端屎端尿,喂水喂飯,沒日沒夜的。」
他頓了頓,扭頭看著她。
「翠英啊,咱倆挺像的哦。」
李翠英腳步又快了些。
「趙大牛,我先回去了,家裡還有事。」
她端著盆,加快腳步往前走。
趙大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咧得更大。
「翠英,改天我去你家看看!」
李翠英沒回頭,走得更快了。
直到拐進自家那條巷子,她才放慢腳步。
心跳得厲害,不知是走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口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鬆了口氣,推開門,走進院子。
李樵夫在屋裡喊,
「英子....英子....」
她應了一聲,把木盆放下,走進屋。
炕上,李樵夫躺著,看見她,又咧嘴笑了。
李翠英站在炕邊,看著他,眼睛紅了,眼看就要落下淚來,
李樵夫一下就慌了,
「英子?英子?誰?誰欺負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