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站在鍋台前,往鍋里倒了點點菜籽油,等油熱了,把林清舟拿回來的那碗蝦米倒進去。
「刺啦」一聲,蝦米的鮮香味立刻竄起來,滿灶房都是。
林清山蹲在灶房門口幫忙燒火,火光映在他臉上,紅彤彤的。
「娘,這蝦米真香。」
「香就多吃點。」
周桂香翻了翻鍋里的蝦米,
「你爹好不容易回來,今兒算是給他接風。」
「那魚呢?」
「魚留著明天,今兒先吃蝦米。」
林清山應著,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院子里,晚秋從南房出來,手裡端著個木盆,盆里是洗好的野菜。
「娘,菜洗好了。」
「放那兒,我來炒。」
晚秋把木盆放在灶台邊,沒有走,站在旁邊看周桂香忙活。
周桂香瞥了她一眼。
「你站這兒幹啥?去陪你爹說話。」
晚秋抿著嘴笑,轉身要走,又回頭看了一眼。
「娘,要不要我燒火?」
「不用,有你大哥呢。」
晚秋點點頭,回了南房。
南房裡,林清河正坐在炕邊,手裡拿著醫書,見她進來,抬起頭。
「娘說什麼?」
「讓我去陪爹說話。」
晚秋在他旁邊坐下,
「我沒去,想陪著你。」
林清河笑了,伸手把她鬢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等會兒吃飯就說上了。」
「嗯。」
兩人並排坐著,聽著外頭灶房的動靜,各自忙活,都很安心。
堂屋裡,林茂源還坐在那張老舊的木椅上,手裡捧著茶碗,一口一口喝著。
張春燕抱著知暖從正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爹,麻柳村那邊...我那表姐好了?」
「好了。」
林茂源應了一句,就不再多說了。
張春燕聽著沒下文了,也就低頭看著懷裡的知暖,接了句,
「那就好。」
「月子里落下的病最要命,能養回來是福氣。」
林茂源看著她,忽然問,
「你呢?身子怎麼樣?」
「我好著呢,娘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清山什麼事都不讓我干,就讓我坐著,再這麼養下去,我都快成廢人了。」
「月子得坐滿,」
林茂源道,
「你年輕,底子好,更要養紮實了,往後才不受罪。」
「曉得了,爹。」
知暖在張春燕懷裡扭了扭,打了個小哈欠,又睡著了。
林茂源看著她那張小小的臉,心裡軟成一片。
灶房裡,菜一道道出鍋了。
周桂香把蝦米炒野菜裝進大碗,又把腌蘿蔔切了一碟,把早上剩的幾個窩頭熱上。
「清山,叫你爹他們吃飯。」
「哎!」
林清山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衝堂屋喊,
「爹!吃飯了!」
又沖南房喊,
「清河!晚秋!吃飯!」
院子里一下子熱鬧起來。
林茂源放下茶碗,站起身,往堂屋走。
張春燕抱著知暖,叫林清山幫忙把柏川的搖床搬到堂屋門口,這樣孩子也能曬著最後一點餘暉。
林清舟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那碗蝦米炒野菜放到八仙桌上。
晚秋和林清河也從南房出來,兩人一前一後,幾日過去,林清河走得又穩當些了。
八仙桌邊,一家人圍坐下來。
周桂香最後出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野菜粥,往桌中央一放。
「吃吧,都餓了。」
林茂源坐在上首,看著這一桌子的人,踏實,滿足。
「爹,嘗嘗這蝦米。」
林清舟把那碗蝦米炒野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剛撈的回來的。」
林茂源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蝦米鮮,野菜嫩,鹹淡正好。
「好吃,桂香,你手藝又見長了。」
周桂香在旁邊哼了一聲,
「油腔滑調的。」
林茂源就抿嘴笑。
一家人邊吃邊說話。
林清山問起麻柳村的事,林茂源便又說了些。
說張守禮那老郎中,說坨坨那孩子,
說張家那些人,送他的時候,眼眶都紅了。
周桂香聽著,嘴上不說,心裡卻想,
這老東西,還挺招人待見。
吃到一半,林清山忽然問,
「爹,你這次回來,還出去不?」
林茂源還沒說話,
周桂香搶在他前頭開口,
「出去什麼出去?這都立夏了!」
她把碗往桌上一擱,看著林茂源,
「下半個月小滿就該收麥子了,這段時間,你不準出去。」
林茂源恍然,
「都快小滿了啊....」
這些日子過得跟往年不一樣,時疫封門,倒是讓人連日子都感受不清晰了。
周桂香瞪了他一眼,
「咱家那幾畝麥子,就指著小滿那幾天收,往年都是你帶著清山清舟下地,今年你倒好,在外面野了這些天,麥子都快熟了還不知道?」
林茂源笑了,點點頭,
「記得,記得。」
他當然記得。
秋末種麥,來年小滿收。
收完麥子立馬種夏粟,霜降前收粟。
收了粟再種麥,周而復始,歲歲如斯。
這是他過了幾十年的日子。
收麥子是大事。
全家老少齊上陣,天不亮就下地,一人一把鐮刀,彎腰弓背,一把一把割過去。
麥稈割下來,捆成捆,挑回場上,晒乾了脫粒。
脫下來的麥粒再曬,曬透了才能入倉。
那幾天,人累得腰都直不起來,可看著滿倉的麥子,心裡踏實。
「還有十來天,」
周桂香掰著指頭數,
「這十來天,你哪兒也不許去,就在家歇著,養足精神,到時候好下地。」
林茂源笑著點頭,
「聽你的。」
周桂香這才滿意,端起碗繼續吃飯。
林清山在一旁開口,
「娘,你這是怕爹又跑了吧?」
周桂香瞥了他一眼,
「我是怕他累死在外頭,沒人給我收麥子!」
林清山不敢再笑,低頭扒飯。
張春燕在旁邊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吃完飯,晚秋幫著周桂香收拾碗筷。
林清山和林清舟把凳子搬回原位,又把柏川的搖床挪回正房。
林茂源坐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忙活,暮色一點一點沉下來。
周桂香收拾完灶房,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老兩口沉默著,依偎著,一片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