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穀雨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393更新時間:26/07/19 02:31:10

雨是忽然來的。


晚秋手裡的竹篾正編到驢耳朵。


她先搭好驢頭的骨架,比牛頭小些,耳朵要長,要軟,要垂下來才有那股溫馴又倔強的憨勁兒。


林清河在旁邊幫她扶著竹條,兩人腦袋湊在一起,研究那頭通人性的老驢到底是耳朵垂在哪個角度。


就在這時,天色暗了。


不是黃昏那種漸沉漸濃的暗,是像誰在天邊鋪開一層青灰色的薄絹,透亮的光一點點被收走,風也停了。


林清河抬起頭,看向院子上方那一方天空。


「要落雨了。」


話音落下去,後院里安靜了幾息,連兔屋裡的灰兔都不再動彈。


然後雨來了。


不是急雨。


沒有雷聲前驅,也沒有狂風開路。


只是細細的,密密的,像有人在雲端用最細的篩子篩著水霧,悄無聲息地落下來。


先落在瓦上,沙沙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再落在院中青石板上,一點一點洇出深色的水痕。


晚秋停下手中的篾條,抬頭看天。


「穀雨了。」


周桂香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蓋,往天上望了一眼。


「我說今兒怎麼悶了一上午。」


她把鍋蓋放下,不緊不慢走到檐下,仰著脖子看那層勻勻的雲,


「原來是在憋這場雨。」


三月二十三,正是穀雨時節。


林清山從後院走過來,肩上還扛著半捆沒卸完的柴火,頭上已經沾了細密的水珠。


他在檐下站定,把柴火挨著牆根碼好,又抬頭看看天。


「這雨能下透。」


林清舟「嗯」了一聲,低頭看看籃里半乾的篾條,起身把籃子提到廊下深處,又折回來坐下。


雨絲從檐角斜斜飄進來,落在門檻邊,落在青苔上,落在院角那兩棵剛抽了新葉的柿子樹,梨樹上。


葉子輕輕顫著,抖落一串更小的水珠。


周桂香轉身進灶房,把鍋蓋蓋嚴實,又出來,順手把晾衣繩上沒收的兩件衣裳扯下來,搭在堂屋的竹竿上。


林清河起身,把南檐下那筐泡著竹篾的木盆往裡挪了半尺,又把晚秋的小凳往廊心拖了拖。


晚秋抱著那隻編了一半的竹驢,由著他搬弄。


正房裡,張春燕把兩個孩子往裡側挪了挪,探身把窗縫掩緊。


柏川扭了扭身子,知暖輕輕哼唧兩聲,又被她輕拍著哄睡了。


雨聲漸漸清晰起來。


方才還是細細的沙沙聲,漸漸變成簌簌,淅瀝,最後是均勻的,連綿的雨聲,


落在瓦上、葉上、石板上,匯成一片溫潤的白噪音。


林家人坐在檐下、門邊、窗前,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


後院的兔屋裡,幾隻灰兔擠在一起,豎起耳朵聽這陌生的聲響。


「這日子忙的,都快忘了穀雨了。」


周桂香在灶房門口站著,抬頭看這一場溫和的天地饋贈,接著說道,


「這幾天你們都不用挑水澆地了。」


林清山伸手接了檐角滴下的水珠,搓了搓指尖的泥,


「嗯,昨兒我還說那畦麥子有點蔫,這下夠了。」


林清舟從門檻邊撿起一片被雨打落的棗葉,捏著葉梗慢慢轉著,


「雨下透了,過幾天山上該出菌子了。」


「你就惦記吃。」


周桂香頭也不抬。


林清舟抿嘴笑笑,沒反駁。


晚秋抱著那隻竹驢坐在南檐下,林清河坐在她旁邊。


兩人都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這場穀雨。


雨絲從檐角垂落,織成一道薄薄的水簾,將小院籠在朦朧的濕意里。


晚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竹驢,耳朵還歪著,沒來得及調正。


「剛編到驢耳朵就下雨了。」


林清河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那隻竹驢正低著頭,兩隻耳朵一高一低,一垂一翹,倒顯出幾分俏皮的憨態。


他笑了一下,


「這樣也挺好,像那頭老驢剛睡醒的樣子。」


晚秋也笑了,伸出手指輕輕撥了撥那隻歪著的驢耳朵,


「等雨停了,我再拆了重編。」


「不用拆。」


林清河道,


「就留著這隻歪耳朵,你想想,那頭老驢在家時,它是不是也經常一隻耳朵往前,一隻耳朵往後?」


晚秋認真想了想,點點頭,


「是。」


「那就這樣。」


林清河將竹驢放在廊下的木凳上。


驢兒歪著耳朵,低著腦袋,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等雨停。


「等爹回來看了,指定說像。」


雨還在下。


天光暗下來。


周桂香起身往灶房走,


「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咱們早些吃晚飯吧,晚秋,來搭把手。」


晚秋應聲起身,將手裡那根青篾放回筐里,又低頭看了看木凳上那隻歪耳朵的竹驢。


驢兒蹲在那兒,一隻耳朵往前探,一隻耳朵往後垂,像是在聽雨聲,又像是在等人。


晚秋伸手,輕輕將它的歪耳朵又撥正了些,


又撥歪了些,還是覺得原來歪著的角度最好看。


她笑了笑,沒再動它,轉身跟著周桂香進了灶房。


灶膛里火光亮起,暖黃的暈透過灶房的門,灑在濕漉漉的院中。


雨聲里漸漸混入了切菜的篤篤聲,鍋碗的輕響,偶爾一兩句低低的說話聲。


林清山去後院給兔子添了把乾草,又回坐在門檻上看雨。


林清舟手裡的竹籃收了尾,輕輕放在一邊,靠著門框閉目養神。


正房裡,張春燕哼起了不成調的歌謠,輕輕拍著兩個漸漸睡熟的嬰孩。


林清河獨自坐在南屋檐下,看著雨,看著灶房透出的光,看著木凳上那隻歪耳朵的竹驢。


雨從檐角垂落,在小院中央匯成淺淺的水窪,倒映著漸暗的天光和亮起的燈火。


那頭編好的竹牛還靜靜地蹲在廊下另一頭。


雨把它的身子淋濕了些,竹篾的顏色深了一重,反倒更像真的了,像剛從田裡回來,在雨里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