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縣治不穩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2686更新時間:26/07/19 02:30:23

三月十八,河灣鎮。


街道上人影稀疏,充滿了緊繃的,窺伺般的氛圍。


幾乎所有臨街的門戶都緊緊關閉,不少還用木板從內加固。


窗縫后,偶爾能看到一閃而過的,警惕的眼睛。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到刺鼻的艾草,硫磺和劣質香燭焚燒后混合的味道,卻依舊壓不住那股隱隱約約,


從某些深巷窄弄里飄散出來的,屬於疾病和死亡的穢氣。


保和堂門口,昨日的喧鬧已平息,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碎磚和污漬。


門板緊閉,上面新添了幾道深深的抓痕和乾涸的,可疑的暗紅色斑點。


門楣上那塊「妙手回春」的匾額歪斜著,一角耷拉下來。


門內,掌柜的躲在後堂,臉色發白地聽著夥計結結巴巴的彙報,


「東,東家,那幾個鬧事的流民被衙役驅散了,可王捕頭走的時候說,讓咱們自己好自為之.....


還說藥材若再囤積居奇,引起民變,就拿咱們是問.....」


掌柜的擦著額頭的冷汗,壓低聲音咒罵,


「這群泥腿子!王扒皮!就知道趁火打劫!快,把剩下的那點甘草,金銀花.....


對,還有地窖里那幾壇老陳醋,都搬到前堂去!明天開半天門,平價賣一點!做做樣子!」


「可,可咱們庫里明明還有.....」


「閉嘴!你想死嗎?!」


掌柜的厲聲打斷,


「按我說的做!再有人鬧,咱們這點家底都得賠進去!」


-


碼頭方向,最後幾艘還願意冒險停靠的小貨船正在匆忙卸貨,不過卸的貨不是糧食藥材,而是幾口薄皮棺材和成捆的草席。


船主和苦力們都用浸了醋的厚布死死捂著口鼻,動作飛快,眼神驚惶,交接錢貨時甚至不敢靠近,用長竹竿挑著布袋完成。


卸完貨,船立刻離岸,生怕在這塊瘟地待久了。


鎮東貧民窟深處,一間低矮的窩棚里。


咳嗽聲此起彼伏,帶著痰音和嘶啞。


油燈如豆,映著幾張枯槁絕望的臉。


「娘....我餓.....」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子縮在角落,聲音微弱。


滿臉病容的婦人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空空如也的破陶罐,又看向躺在草席上已經沒了聲息的丈夫,眼淚早就流幹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滾燙的額頭,喉嚨里卻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隔壁忽然傳來一聲嘶啞的哭喊,


「兒啊!我的兒啊!」


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更雜亂的悲嚎。


窩棚里的婦人猛地一顫,下意識地將孩子往懷裡摟緊了些,枯瘦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自己卻睜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棚頂漏下的一線月光。


更深露重,接近子時。


打更的老梆頭裹著厚厚的破棉衣,敲著梆子,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平安無事嘍~~....」


只是最後那句「平安無事」喊得乾澀無力....


老梆頭刻意繞開了鎮子里這幾日哭聲最多的街巷,寧願多走二里地。


經過一條黑漆漆的巷口時,他隱約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像是野獸啃噬什麼東西的聲音,還有極低的,非人的嗚咽。


老梆頭皮毛一炸,梆子都忘了敲,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離開了那片區域,


直到看見前方街口巡邏兵丁模糊的身影和燈籠的一點光,才敢停下,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喘氣,心砰砰直跳。


河灣鎮就在這種瀰漫的恐懼,匱乏,算計和絕望中,沉入漫長的黑夜。


官府有限的管控在日益嚴峻的疫情和恐慌面前顯得力不從心,富戶緊閉門戶囤積居奇,貧民在病痛和飢餓中掙扎等死。


昔日還算繁華的碼頭小鎮,如今像一艘正在緩慢下沉的破船,每個人都在拚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浮木,無暇他顧。


-


青浦縣,縣衙后宅,三月十八,夜。


與河灣鎮死寂中透著瘋狂,空氣污濁的景象不同,


青浦縣縣城內,雖也籠罩在疫情蔓延的陰影下,卻仍維持著秩序。


城門日落即閉,守城兵丁增加了一倍,對任何想要進城的人盤查嚴苛,


尤其是來自河灣鎮及下河村方向的人,幾乎一律勸返驅離。


城內街道上行人明顯減少,許多店鋪也提早打烊,


但巡邏的衙役和更夫隊伍照常按時出現,燈籠的光在青石板路上規律地移動。


空氣里也能聞到艾草熏燒的味道,只是遠不如河灣鎮那般濃烈嗆人。


縣衙后宅的書房裡,燭火通明。


青浦縣縣令趙文康,年約四旬,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此刻正穿著一身常服,坐在書案后。


他面前攤開著幾份公文,最上面一份是今日剛從府城加急送來的牒文,蓋著知府的大印,


內容無非是「嚴防時疫,安撫黎庶,勿使擴散,亦勿使生亂」。


案頭除了公文,還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參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傷寒雜病論》。


「東翁,」


侍立在一旁的師爺,孫先生,同樣面帶憂色,低聲道,


「河灣鎮的王巡檢今日又遣人來了,說鎮內藥石罄盡,病歿者日增,民情洶洶,恐生大變,


懇請縣尊速撥藥材錢糧,並派官醫馳援。」


趙文康從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份府城牒文又掃了一眼,目光在「勿使生亂」四個字上停留片刻,終於開口,


「孫先生,庫房裡還有多少常平倉的存糧?縣衙葯庫的藥材,還夠支撐幾日?」


孫師爺心算了一下,躬身答道,


「回東翁,常平倉存糧約莫還有三千石,那是防備春荒和緊急軍需的,輕易動不得,


葯庫.....各類藥材本就不多,如今各縣都在搶購,有價無市,咱們庫里的,只夠縣衙上下,守城兵丁以及.....


以及城內幾位老大人府上,按預防方子配發月余之用。」


「嗯。」


趙文康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他身體微微后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河灣鎮的情況,我豈不知?


但孫先生,你也看到了,府尊的公文里,隻字未提撥付錢糧藥材,只讓我們嚴防,安撫,這是什麼意思?」


孫師爺遲疑道,


「東翁的意思是.....府城那邊,也捉襟見肘?覺得河灣鎮已難挽回,怕投進去也是泥牛入海,反而拖累全縣?」


趙文康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


「泥牛入海尚是小事,如今各縣皆報疫情,上峰考績,第一條便是本縣轄境是否安穩,是否滋生大亂,


河灣鎮雖屬本縣,但畢竟是碼頭商鎮,流民商戶混雜,本就難管,


如今疫氣深重,若將本已緊張的藥材糧秣大量投過去,能否救活幾人尚未可知,


但萬一縣城因此儲備不足,疫情滲入,導致縣治不穩.....你我這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