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厚酬

類別:女生頻道 作者: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3327更新時間:26/07/19 02:29:11

林茂源一邊聽,一邊已經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嬰兒那細若遊絲的手腕脈搏上。


觸手一片冰涼,脈象沉微欲絕,間或一現弦急之象,確如孫大夫所言,是正氣大虛、邪濁深伏、陽氣衰微之危象。


他沉思片刻,收回手,又仔細看了看孩子手指和腳趾的末端顏色,問道,


「孩子母親,你生產前後,可曾受過寒涼?或是飲食上,有無過食生冷?」


孩子母親愣了一下,回憶道,


「生產前幾日,家裡忙,我幫著去河邊洗了幾件厚衣裳,水是有些涼.....


吃食上,家裡窮,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尋常飯菜....」


林茂源心中已有幾分瞭然。


此患兒胎黃,起初可能確有濕熱,但孩子本身先天不足,脈象沉微可知,


又因母體產前感寒,寒邪內侵,加上可能餵養不當,葯不對症,導致濕熱未去,脾腎陽氣先傷,寒濕內生,郁滯肝膽,


形成了這種寒熱錯雜,本虛標實的陰黃重症。


孫大夫起初用清熱利濕的涼葯,對陽虛寒濕的體質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故病情急轉直下。


「孫大夫診斷無誤,此確已轉為陰黃危候。」


林茂源緩緩開口,


「清熱利濕之法已不可用,當務之急,是溫振脾腎之陽,化其寒濕,兼以疏利肝膽,緩緩圖之,


孩子如今元氣大傷,用藥須極其謹慎,劑量宜輕,配伍宜和。」


孫大夫眼睛一亮,


「茂源兄可有良方?」


林茂源沉吟道,


「可用《傷寒論》之茵陳術附湯加減,


取茵陳蒿清利濕熱退黃為君,但其性微寒,需配伍白朮,附子,


白朮健脾燥濕,附子大熱,溫腎助陽,散寒除濕,


二者相合,溫陽化濕而不助熱,清熱退黃而不傷陽,


再佐以茯苓,澤瀉淡滲利濕,桂枝溫通經脈,柴胡,鬱金疏肝利膽,


劑量須極輕,先以小量試服,觀其動靜。」


孫大夫細細琢磨林茂源的方義,越想越覺得對症,撫掌道,


「妙啊!茵陳術附湯,正是溫陽利濕退黃之祖方!我先前只慮其濕熱,未深究其陽虛本質,用藥偏於寒涼,險些誤事!就依茂源兄所言!」


當下,兩人也不耽擱,孫大夫立刻親自去前堂按方抓藥,並特意囑咐葯童將附子先煎久煮,以減其毒性,存其溫陽之效。


林茂源則留在廂房,取出一套隨身帶的細毫針,在嬰兒的足三里,脾俞,腎俞等穴位上,施以極其輕柔的溫補手法,以期振奮陽氣,疏通經絡。


年輕夫婦見兩位大夫如此盡心,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緊張地守在一邊,連大氣都不敢出。


葯很快煎好,是極小的一碗深褐色葯汁。


林茂源親自用小勺,一滴一滴地喂進嬰兒口中。


孩子吞咽困難,餵了足足一刻鐘,才喂下去小半碗。


喂完葯,林茂源對夫婦二人叮囑道,


「此症兇險,非一日之功,需按時服藥,精心護理,注意保暖,莫再受寒,


母親飲食宜溫熱,易消化,可適量飲些薑糖水,密切觀察孩子面色,精神,大小便,


若有任何變化,立刻來告之。」


「是,是!謝謝林大夫!謝謝孫大夫!」


夫婦二人千恩萬謝。


林茂源又和孫大夫商討了後續可能的藥方調整,並約定明日他再來複診。


孫大夫見林茂源竟轉身又往後堂走去,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幾步拉住他,哭笑不得道,


「茂源兄,你這是做什麼?今日這活計就免了!你幫了我,不,是幫了仁濟堂這麼大的忙,我若還讓你去做那些雜活,我孫某成什麼人了?」


林茂源停下腳步,看著孫大夫,神色平靜認真,


「孫兄言重了,我是仁濟堂請來分揀藥材的,自然該做分內之事,


今日給患兒診病,是孫兄信任,也是醫者本分,豈能混為一談?」


孫大夫立刻打斷,語氣斬釘截鐵,


「不行不行,你若執意要去後堂,那我今日便給你結雙倍.....不,三倍工錢,然後請你回家休息!」


林茂源看著孫大夫激動又誠懇的臉,知道他是真心實意,再堅持反而顯得矯情了。


他心中感念,便也不再推辭,拱手道,


「如此.....便多謝孫兄盛情了,只是工錢照常即可,萬不敢多收,


那孩子情況尚未穩定,我回去也是掛心,


不如這樣,今日我便厚顏偷個閑,在堂中多留片刻,看看那孩子服藥后的反應,若有變化,也好與孫兄及時商議,


若無事,我便早些回去。」


孫大夫見他終於肯休息,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如此甚好!茂源兄,快請隨我到前堂用茶,我們也好說話。」


他心中對林茂源的品性愈發敬佩,有真本事,又肯擔當,還不貪功不拿喬,這樣的同行,實在難得。


兩人回到前堂,夥計早已奉上熱茶。


孫大夫請林茂源上座,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感慨道,


「今日真是多虧了茂源兄,不瞞你說,那孩子若真在我手上有個三長兩短,我於心何安?


仁濟堂的聲譽也要受損,你這劑茵陳術附湯,用得真是恰到好處,令愚兄茅塞頓開啊!」


林茂源端起茶杯,淺啜一口,謙道,


「孫兄過獎了,不過是碰巧見過類似癥候,知其病機關鍵在陽虛寒濕,


若無孫兄先前用藥穩住局面,我也不敢貿然接手,那孩子先天太弱,往後調養之路還長,需得仔細。」


「正是此理。」


孫大夫點頭,


「後續調養,還要多多仰仗茂源兄指點。」


兩人又就那患兒的病情和可能出現的變證,細細討論了一番。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孫大夫派去廂房查看的學徒回來稟報,說孩子服藥后,起初並無動靜,


約莫兩刻鐘后,出了一層極細密的冷汗,面色似乎好轉了一絲,


雖仍昏睡,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已能自行吞咽少量溫水。


聽到這個消息,林茂源和孫大夫都鬆了口氣。


出汗是陽氣來複,祛邪外出的好兆頭,能自行吞咽更是生機漸回的體現。


「看來方葯是對症的。」


林茂源心中大定,起身道,


「孫兄,既如此,我便先告辭了,明日我再來看看,若夜間有任何反覆,可隨時讓人到清水村尋我。」


孫大夫也起身,執意要送他出門。


到了櫃檯前,孫大夫對夥計吩咐道,


「給林大夫結今日的工錢,按坐堂大夫出診的例,再加半日的辛苦錢。」


夥計應聲,很快從錢匣里數出錢來,用紅紙包了,雙手遞給林茂源。


林茂源接過,入手便覺分量不對。


他打開紅紙一看,裡面竟是足足一百文錢!


這遠超出了他一日二十文的工錢,甚至也超過了尋常坐堂大夫出診一次的費用。


「孫兄,這太多了。」


林茂源立刻將錢推回去,神色堅決,


「我今日並未出診,只是與孫兄參詳病例,即便算作協助診病,也斷然不值這些,我只需我應得的二十文工錢即可。」


孫大夫按住他的手,正色道,


「茂源兄,此言差矣,今日若無你,那患兒危矣,仁濟堂請鎮上的大夫會診,一次診金至少五十文,


你不僅會診,還親自施針,試藥,觀察反應,費心勞力大半天,這一百文,包含了診金和你的辛勞,絕不算多,


這,就是你今日應得的,你若再推辭,便是看不起我孫某,也看輕了你自己的醫術和付出。」


他話說得鄭重,眼神誠懇。


林茂源看著他,知道再推辭反而傷了情分和對方的敬重。


他心中感念,知道這一百文對現在的林家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錢,更是對他醫術和品格的認可。


他深吸一口氣,將錢慎重收好,對著孫大夫深深一揖,


「孫兄厚誼,林某愧領了,日後仁濟堂但有差遣,林某定當儘力。」


「茂源兄言重了,應是互相扶持才是。」


孫大夫笑著扶起他,又讓夥計包了一包上好的紅糖和幾樣溫補的藥材,硬塞到林茂源手中,


「這些務必收下,給你家兒媳補身子,今日之情,容后再謝!」


林茂源推辭不過,只得收下,再次道謝后,才背著那個裝著珍貴藥材和紅糖的舊背簍,踏上了歸家的路。


林茂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櫃檯后一個年長些的夥計,方才一直沒敢插話,


此刻才湊到孫大夫身邊,臉上帶著幾分不解和小心,低聲道,


「孫大夫,您今日對林大夫....是不是太過抬舉了些?


一百文診金已是厚酬,那些黃芪,當歸,可都是好藥材,值不少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