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挎著籃子,腳步匆匆。
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村道上人跡稀少。
陳阿婆的家在村子西頭一處僻靜的坡上,三間瓦房帶個小院,院子里種著些常見的草藥和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條。
周桂香敲響院門時,陳阿婆剛喂完雞,正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擇藥草。
「是桂香啊?怎得這麼早就來了?」
陳阿婆有些驚訝,看到周桂香挎著的籃子,和她臉上掩飾不住的緊張,
心裡疑惑,連忙起身開門,
「快進來坐。」
進了堂屋,周桂香將籃子放在桌上,卻沒急著掀開藍布,
而是拉著陳阿婆的手,直接道明了來意,
「阿婆,今日來,一是謝謝你之前費心給春燕看胎,二來....是有件要緊事,想拜託你。」
陳阿婆請她坐下,倒了碗溫水遞過去,
「慢慢說,桂香,別急。」
周桂香接過水碗,卻沒喝,
「阿婆,你是明白人,春燕那孩子懷的是雙胎,如今七個多月了,
當家的昨日又仔細看了,說是胎養得太好,個頭怕是不小,若是等到足月.....恐怕.....」
她聲音哽咽,說不下去。
陳阿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她長嘆一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周桂香的手背,
「我曉得,我曉得,那日我給春燕摸肚子,心裡頭就咯噔一下,
兩個娃娃,胎位倒是正,可那沉甸甸的勁兒.....老婆子我接生幾十年,心裡有數,
你們這是打算......?」
周桂香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滾下來,
「實在是沒辦法了,阿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當家的已經在想法子配藥了,
我今天來,就是想求你,這些日子,你千萬別離開村子,春燕她....她隨時可能會發動,
到時候,非得有你在旁邊坐鎮,我們心裡才踏實啊!」
她說著,幾乎是哀求地看著陳阿婆。
陳阿婆看著周桂香通紅的眼眶,聽著她言語間那份不惜一切也要保住兒媳的決心,渾濁的老眼裡也泛起了水光。
她沒有立刻答應,而是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沙啞和悲涼,
「你們這樣為兒媳婦打算,真好啊....
不瞞你說,我心裡頭也一直懸著,是真擔心春燕這關難熬過去....」
陳阿婆的眼神飄向窗外,像是穿越了幾十年的光陰,回到了某個痛苦的源頭,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周桂香怔怔地看著她,預感到接下來的話會很重要。
陳阿婆的聲音很輕,帶著顫抖,
「是我年輕時聽來的,發生在很遠的一個村子里。」
「那村子里,有一戶尋常人家,媳婦懷了身孕,是雙生子,一家人都歡喜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對公婆,對媳婦照顧得無微不至,就盼著抱孫子。」
周桂香默默聽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可那媳婦的肚子,長得太快,太大了,到了七八個月的時候,看著就有些嚇人。」
「村裡有經驗的老人看了,私下裡都搖頭,說怕是難,
可那家的公婆.....不知道是太歡喜了,還是真的不懂,又或許是抱著一絲僥倖,
總覺得媳婦年輕,身子骨壯實,一定能順順利利。」
說到這,陳阿婆的聲音更低了,
「後來啊,那媳婦足月發動了,生了整整一天一夜.....孩子太大了,怎麼也生不下來,
接生婆換了好幾個,法子用盡了,血流了一盆又一盆....」
周桂香的臉色已經白了,彷彿能聞到那瀰漫的血腥氣味。
「最後.....」
陳阿婆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用力吞咽了一下,才能繼續發出聲音,
「最後,只生下來一個女娃,另一個男娃.....憋得太久,生下來就沒了氣,那媳婦....也沒能熬過去,血崩,跟著去了。」
堂屋裡靜得可怕,只有陳阿婆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一夜之間,喜事變喪事,一家子差點垮了,那活下來的女娃.....」
陳阿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周桂香的心上,
「她一個剛出生的娃娃,又能知道什麼呢?只會哇哇哭罷了....
後來那女娃長大了,村裡人都說,是她命硬,剋死了親娘,妨死了同胞的兄弟,是個不祥之人。」
「她爹受不了打擊,沒多久也病倒了,沒熬過那年冬天,那女娃....就成了真正的孤女,在村子里受盡白眼和冷語,連口熱飯都討不到。」
陳阿婆的聲音徹底哽咽,泣不成聲,瘦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積壓了幾十年的悲苦和委屈,在這個令人心悸的關口,再也無法抑制地傾瀉而出,
「她....她後來實在活不下去,一個人逃出了那個村子,四處流浪....」
周桂香早已聽得淚流滿面。
起初,她只是為一個陌生家庭的悲劇而感到揪心和后怕。
可聽著聽著,看著陳阿婆那痛徹心扉,與講述他人故事截然不同的崩潰神情,
一個念頭驚雷般在她腦中炸響!
這哪裡是什麼「聽來的故事」!
故事裡那個被稱作不祥之人,克母妨兄,最終孤苦流浪的女娃.....
「阿婆.....」
周桂香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那個女娃....她....她就是你,對不對?」
陳阿婆沒有回答,只是將臉深深埋進掌心,壓抑的哭聲從指縫中溢出,是那麼的絕望和蒼涼。
這無聲的默認,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周桂香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為何陳阿婆會說「真擔心春燕這關難熬過去」,
那不僅是接生婆的判斷,更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感同身受的恐懼!
她是在春燕身上,看到了自己母親當年可憐的影子!
「阿婆....阿婆你別哭了....」
周桂香再也忍不住,上前緊緊抱住了陳阿婆佝僂顫抖的身子,
「那不是你的錯!從來都不是!那時候....那是沒辦法啊!
你娘若是....若是知道你後來受了那麼多苦,該有多心疼!」
陳阿婆在周桂香懷裡哭得像個孩子,幾十年的心結、委屈、自責,
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許久,她的哭聲才漸漸平息,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陳阿婆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紅腫的眼睛看著周桂香,嘴唇顫抖著,
「桂香啊!我連我娘的樣子,都不知道啊!嗚嗚嗚嗚.....」
周桂香一怔,隨即更加心疼,任由陳阿婆崩潰大哭。
好一會兒,陳阿婆才繼續說話,
「我能活下來,是靠村裡一個心善的孤寡婆婆用米湯一點點喂大的。」
陳阿婆的聲音平靜了些,卻更顯蒼涼,
「那婆婆年紀很大了,自己過得也艱難,但懂些草藥,也會用土法子給人看看婦人孩子的小毛病,
我懂事後,就跟在她身邊,幫她打下手,燒火、曬草藥、遞東西.....
她看我勤快,可憐我,就教我認幾樣草藥,告訴我怎麼搗碎敷傷口,生產時怎麼給產婦鼓勁,按摩肚子.....」
陳阿婆眼神空茫,彷彿回到了那個昏暗的小屋,
「我學得用心,因為我知道,這就是我能活下去,不被徹底嫌棄的本事,
後來,那婆婆也走了,我就靠著這點從她那裡學來的皮毛,開始試著幫村裡更窮苦,請不起正經產婆的人家,
接生了一個,兩個.....慢慢才有了點名氣,也攢了點經驗。」
她看向周桂香,淚水又蓄滿了眼眶,
「可我心裡頭一直有個洞,每次幫人接生,看到產婦痛苦掙扎,看到孩子出生,
我就會想,我娘當年是不是也這樣疼?是不是也有人這樣幫過她?
如果沒有.....那她該有多怕,多無助.....我幫的人越多,這個洞好像就越深,
我總想著,是不是我多幫一個,多救一個,就能.....就能補上一點點?」
周桂香早已聽得淚流不止,她終於完全明白了陳阿婆那份異於常人的盡責與隱隱的悲憫從何而來。
「阿婆.....」
周桂香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你救了那麼多人,積了那麼多福報.....你娘在天上看著,一定早就不痛了,她一定為你驕傲!」
陳阿婆緊緊抓住周桂香的手,像是抓住浮木,又像是傳遞力量,
「所以,桂香,這次咱們一定得成!為了春燕,為了兩個孩子,咱們一起,把這個坎兒邁過去!」
兩個女人,一個為眼前至親,一個為心中至憾,
在這一刻,透過淚眼,看到了彼此眼中同樣的決絕。
那不再是簡單的請託與應承,而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救贖。